周二晚上八点，慕小江打卡下班，没有回家。
他在公交上给小何发了条微信：“今晚不回来了，店里同事请假，我帮他顶个夜班。”
小何回得很快：“你上连班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的，上夜班没人管，困了就打个瞌睡。”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句：“行。那你明天回来多睡会儿，早上闹钟我给你关了，不吵你。”
慕小江锁了屏，往李诗权家的方向去。他没觉得这个谎有什么破绽，夜班嘛，天衣无缝。
他想不到的是，出租屋里那个女人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半个小时，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但那是十一点以后的事了。
现在，慕小江站在李诗权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李诗权穿着居家服，往门边一靠，上下打量他，笑了：“哟，慕总这身行头，比你们酒店大堂还有排面。”
“下班直接过来的。”慕小江说。说完自己先虚了一下，这话 half 真半假，制服是真的，直接也是真的，就是中间那几个小时，谁也没提。
“来来来，慕总请。”李诗权侧身让路，那姿态，像酒店门口迎宾的门童。
客厅里的阵仗，慕小江一进门就看见了。茶几上摊着一个文件夹，行程表打印得整整齐齐，一条条列着：25间房，两晚，协议价，对公结算。
旁边不是卤味啤酒，是四个菜，有荤有素，还冒着热气。餐桌当中，立着一瓶红酒，瓶身蒙着一层薄灰。
李诗权把那瓶酒抱起来，用布擦了擦：“这瓶酒，我存了两年，一直没舍得开。”
“这么贵？”
“不是贵不贵的事。”李诗权拿开瓶器起木塞，头都没抬，“是得等一个配得上它的人。今天慕总肯赏光，它才算熬出头。”
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耳熟，跟那句“你配得上最好的生活”是一个路数。可怪就怪在，上个月听这种话他起鸡皮疙瘩，今晚听着，居然有点舒坦。
一瓶酒都这么会说话，难怪人家当主任医生。
两人坐下，先公后私。李诗权拿起笔，把行程表一条条过给他听，过到礼品单那栏，笔尖一顿，当场改了：“香薰，再加五十套。”
慕小江抬头：“再加五十套？”
“专家一人一套不够，随行的助手司机也得有。买东西嘛，要买就买到位，不然显得咱们医院小气。”李诗权把笔一放，笑眯眯看他，“当然，业绩，一分不少都算你头上。”
慕小江盯着那张单子，数字在他眼前往上跳。光香薰这五十套，提成就又是五六千。
“李哥，你这么搞，我压力很大啊。”
“压力什么？”李诗权给他满上一杯酒，“整个酒店，能把这种单子接成你这样的，没有第二个。你们经理要是不给你开庆功会，我第一个不服。”
这话捧得慕小江脚后跟都稳了，嘴上顺杆就爬：“那都是李哥对我的关照。”
“哎，关照谈不上。”李诗权摆手，“我们是合作，你才是主角。资源互换，咱俩这叫强强联合。”
强强联合。慕小江端着酒杯，知道下面接下来的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诗权绕过桌子，站到他身后，两手搭上他的肩：“慕总谈了这么久的生意，肩膀都僵了。”
手劲熟门熟路，一按一个准。
慕小江僵了半秒。
搁三个月前，他早跳起来了，能从椅子上弹出去半米。今晚他坐着没动，肩膀还松了松，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诗权的手从他肩上滑到脖子，又顺势在他耳边说话，酒气喷在他脖颈上：“今晚就好好放松，周三白天你排好了班，到时候你只管站前台，笑得跟今天一样帅就行。”
慕小江没躲。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特别充分：三四万的大单子摆在桌上，香薰还又加了五十套，人家把珍藏的酒都开了，姿态都放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端着，那不识抬举的就是他。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一个站前台的，能拿什么还？拿他自己呗。反正都到这一步了。
十一点，城里另一头。
小何戴着口罩和帽子出了门，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走在路上都觉得好笑：像个做贼的。
可她必须来。第六感这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今晚从慕小江那句“顶夜班”开始，她心里就像有根刺，扎了一下。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水晶灯，大理石地。她压低帽檐走进去，在大堂吧挑了个角落坐下。
然后她就盯上了前台。
前台站着两个男生，个子都没有慕小江高，进出几个客人，办入住的办入住。她从十一点坐到十二点。慕小江连根头发丝都没出现。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老公上夜班累吗”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一分钟，没回。五分钟，没回。
她又把电话拨过去。响了刚好两声，断了。
再打，没人接了。
小何握着手机，坐在大堂的沙发角落里，四周人来人往，她忽然觉得特别安静。
她今晚来的目的，本来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看一眼，确认没事，回家睡觉，就当第六感放了个屁。
现在交代有了，是反的。
他不在酒店，夜班是假的。那这个点，他在哪？
她坐在那儿，把这两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的海底捞，突然的二十条内裤，突然给她买的一千多的水乳，突然的大单子，突然的暴躁，突然的天天抱着手机回消息，嘴角压都压不住。
前几天她还问过他，跟谁聊呢这么开心，他头都没抬：“客户。”
客户。
一个词在她脑子里自己蹦了出来：富婆。
会不会被哪个富婆看上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头，她居然信了七八分，再说他这么帅，一米八三站在前台，被看上太正常了。
富婆有钱有闲，下手有的是耐心，这也解释了他的大订单，解释了他的阔气，解释了连轴转还精神抖擞。
什么都解释得通，就是没人告诉她，她挖错了方向。
小何坐到快十二点多，她没哭，也没发火，看着“老公上夜班累吗”那条消息傻笑了一下。
回家路上她想清楚了：哭没用，闹更没用。这个女人，她一定要挖出来。
李医生家这边，慕小江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他瞄了一眼，摁掉，扣在桌面上。
没过两分钟，又震。他还是摁。
李诗权压着他说：“你干嘛不回你女朋友的消息？”
慕小江傲娇的说：“今晚我是你的人，不想扫你的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说的，跟表忠心似的。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可说都说了，装也要装到底。
李诗权早就箭在弦上了，哪里受的了慕小江这么一个大直男这么听话的样子啊，接下来就是狂风暴雨开始攻打了。
他见过慕小江横的样子：被按在椅子上瞪着他，当面喊“我直男”，别乱搞，今晚这次他这么听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今晚“我是你的人”五个字，说得比敬酒词还自然。
李诗权累了，下来他笑了，凑过去亲了他一口。慕小江没躲，头还微微偏了半寸，方便他亲。
他没想到，平时这么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今晚也这么温驯了。
看来，利益诱惑加捧杀，威力还是很大的。
他以前总觉得，拴住慕小江这种人得用铁链。今晚算是看明白了，鞭子抽弯的只是腰，高帽子压弯的才是骨头。你夸他是个人物，他就真敢把自己当个人物卖了，卖完还嫌你给的钱不够体面。
李诗权起床，去浴室冲洗了一下。
这一晚，慕小江有两个名字。一个叫慕总，一个叫老公。前者他答应得心花怒放，后者他叫的生涩。
同一晚，出租屋。
小何没睡。她靠在床头，把手机屏幕点亮又按灭，点亮又按灭。对话框最上面，那条“老公上夜班累吗”孤零零挂着，像七个钉子。
她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她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个女人是谁。
挖，就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