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发薪日，慕小江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您尾号6388的账户入账48,500.00元。”
他站在员工通道里，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四万八千五。
提成四万五，加上工资。
慕小江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收过这么一大笔钱，这会儿四万八千五躺在卡里，他手都有点抖，来回划着屏幕，像怕这钱待一会儿就自己跑了。
激动完了，他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件事，不是花。
是还债。
李哥那四万，欠太久了。从车祸那会儿住李诗权家开始，一笔一笔滚出来的账，人家都给他抵了一万抹了零头，立的四万整的欠条。这钱压了他大半年了，压得他有时候半夜都睡不踏实。
虽然要一次性还四万，说不心疼是假的。四万五的提成，还完卡里就只剩八千五了。
可这钱早晚得还，晚还不如早还。
他躲进员工卫生间，微信点开“李哥”：
“李哥，欠你的四万，我今天还你。”
那边回得很快，两个字：
“转吧。”
慕小江深吸一口气，转了四万。转完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他想起了上个月那笔一万，李诗权原路退回来的“说了不急”。这次多半也得退。
可这次他没退。
那边直接点了收款。
紧接着，一张照片发了过来，那张他签了字的欠条，撕成了八瓣，摆在一起。
底下一句话：
“债清了。”
慕小江盯着那八瓣纸看了半天，喉咙有点发紧。他回：“李哥，谢谢你，真的。”
那边没再回。
他退出微信，看了眼余额，八千五百块。
无债一身轻。
这五个字他以前听人说过，觉得是句客气话，今天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什么滋味。他靠在卫生间隔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以前总琢磨着，还完债就回老家县城去，这会儿债真还完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回去了，外面挣钱比老家要多。
第二天早会，经理把客服部的人都留下了，当众宣布：
“从这个月起，慕小江调任客房部部长。这一个月他的业绩什么水平，大家都看见了。以后客房这一块，慕部长说了算，都得配合。”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慕小江站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
客房部的老大。
他几多月前还是穿着骑手服在雨里钻小巷子，现在站在一群人面前听“慕部长”三个字。张姐坐在后排，带头鼓的掌，笑得比谁都标准，就是嘴角有点僵，明显有点不服。
散会的时候，经理单独拍了拍他肩膀：“大单那位客户，你以后可得抓牢了。”
“放心吧经理。”慕小江笑得见牙不见眼。
晚上八点半，慕小江到家了。
人是飘着进门的，工牌往茶几上一丢，往沙发上一躺，两条胳膊张开，占了整个沙发。
小何从厨房探出头。她看他今天进门那股得意劲，跟捡着钱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是不是发工资了？”
“是的。”慕小江腿一翘，“差不多发了五万，不过还了四万的账。”
厨房里没动静了。
锅铲搁下的声音，比平时重。
小何走出来，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你怎么欠那么多账？怎么以前没跟我说你欠四万的债？”
语气有点不对。
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那股飘劲儿又顶上来了。他坐起来，看着小何：
“是不是以前跟你说了，我欠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就不会跟我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两秒。
小何没接，她盯了他两眼，转过身去，声音平平的：
“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我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事情瞒着你呢。”慕小江急了，掰着指头给她算，“我欠那么多钱，是欠李诗权一个人的，那时候出车祸了，我在李诗权家的开销，房租、伙食费、医药费，我又不是乱花钱欠的。”
“再说后面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开销大，一直没还他，这不刚发提成，我今天全还清了。”
小何站在原地，听着他说。
她心里清楚，她气的真不是他欠的这四万块钱。
欠账不是罪，还上了更是好事，她气的是别的，比如没跟他说过，还有那天晚上他说帮同事顶夜班，打他电话响两声就断；还有他现在一个月能挣四五万，这钱到底是怎么挣的，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甚至不能问得他太狠。
她更快不敢说那天晚上，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在酒店大堂坐到十一点。如果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得连着交代自己为什么半夜出门，慕小江肯定会以为她跟踪自己。
她只能站在明处，问暗处的事。
“慕小江，”她看着他，“你老实交代，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慕小江最烦的就是这个。
他已经把钱说了，账也交代了，来历说得明明白白，还要怎么老实交代？再问下去，就是不信他。他这一肚子飘劲儿撞上这口气，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老子有必要隐瞒你吗？！”
他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站了起来。
“你要是不想过了就滚！老子现在谁都不欠了！”
这是慕小江跟小何在一起以来，发的最大一次火。
小何被他吼得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米八三的男人，涨红着脸，胸口起伏。以前他也吼过她，为工作的事，为吵架的事，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最近老刷到的话。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她以前刷到，只当个乐子，还给慕小江看过，俩人笑作一团。这会儿这句话轮到自己头上，她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慕小江变了。
以前他没钱的时候，他半年都不敢乱花一分；对她也是百依百顺，现在他一个月赚四五万，还完债了，第一个就是冲她发火。
小何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摔，就那么轻轻带上了。
那晚，两个人背靠背睡。
谁也没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