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天上下着大雨。
慕小江打车回的小区。车刚到门口，他隔着雨刷看见前面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把伞底下，站着小何。
旁边一个男的，个子不高，白衬衫，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伞大半撑在小何头上，他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慕小江推门下了车。
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站定。
“这是谁？”
小何吓了一跳：“慕小江？你怎么……”
那男的反应快，马上解释：“哥，我是小何同事，姓周。下大雨，公交停了，我顺路送她回来。”
顺路。
慕小江上下打量他，从头发看到皮鞋，又从皮鞋看到那把伞。
“顺路？”他往前走了一步，“顺到楼下了？”
小周被他的块头压得退了半步，伞都歪了：“我、我真就是顺路……”
慕小江把小何往身后一拉，抽出那把伞，塞回小周怀里。
“你的路送完了，给老子滚吧。”
小周不敢多说，一头扎进雨里跑了。
上楼的时候，小何小声说：“他真就是顺路。我跟他说过好几遍了，让他别送……”
慕小江不吭声，脸黑得吓人。
门一关上，他就炸了。
“你让别人不送，他就真送啊？下这么大的雨，你自己不会打车？”
“我打车了！车到半路说积水过不去，我就下来了。”小何换鞋的手顿了顿，“他正好也下班，就……”
“就什么？”慕小江把外套摔在沙发上，“正好送到楼下？还站在雨里说话，聊什么呢？”
“我们没聊什么！”
“没聊什么？”慕小江一步逼过去，“他为什么送你？你跟他说没说你有男朋友？”
“说过！说过好几遍了！”
“说过他还敢送？”慕小江冷笑一声，“你们单位没别的女的了？就他一个人有伞？”
小何说不过他，转身往厨房走：“我不跟你说了，说不过你。”
“站住。”慕小江叫住她，“那个男的，以后不许让他送。让我看见一次，我揍一次。”
小何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开始抖。
“你说什么？你还要揍人家？”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了。
“慕小江，你有什么资格？”
“我什么资格？”
“我昨晚给你发了10条微信！”她的声音一下就起来了，带着哭腔，“10条！你一条都没回！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在家等到凌晨四点？！”
“我喝多了，不是跟你说了……”
“你说了吗？”小何指着他，“你哪句说了？我煮了一锅面，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坨了，我端起来全倒了！”
“慕小江，你现在回家跟住旅馆一样！没一个准时的，衣服一脱往地上扔，袜子内裤都不自己洗！昨天我把你衣服洗完才去上的班，你有一句好话吗？”
“我图你什么？”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当骑手的时候，风里雨里，我嫌弃过你吗？你现在一个月挣四万多，你倒横起来了！你穷的时候，我图你什么？！”
慕小江被戳得脸皮发烫。
他心虚，他自己的钱怎么挣来的他不清楚吗？所以他当然心虚。可他不能虚。他慕小江什么时候虚过？在自己女人面前更不能虚。
“我挣钱养家，还有错了？”
“我一个月挣四万多，你挣几个钱？这个家谁撑起来的？”他的声音也吼起来了，“我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你还管起我来了？”
小何忽然不哭了。
她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你昨晚到底在哪？你说你跟客户喝酒。哪个客户？姓什么？干什么的？你手机打出来，我看看。”
“你疯了吧？你还查起我来了。”
“我疯了？”小何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慕小江，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昨晚，到底在谁那儿？你骗不了我，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她抓得很紧。她的眼睛就在他眼前，红着，一眨不眨。
慕小江的酒劲混着火气，轰一下全涌上头。心虚的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想让这只手松开。
“松手！”
他胳膊一甩。
小何没防备，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茶几上。
茶几一歪，水杯、遥控器、果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玻璃杯碎的声音，特别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何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慕小江也僵在那儿。他甩那一下用了多大劲，他自己有数，可他没想到她会撞上茶几。
他张了下嘴。心里有个声音说，快去扶她。
另一个声音更大：她逼我的。她自己撞的。谁让她揪着不放。
“是你自己撞的。”他把袖子抻平，扔下这一句。
小何慢慢站起来。
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看着慕小江，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玻璃碴。一块碎玻璃划过手指，血珠一下就冒了出来。
她拿纸巾一裹，继续捡。
“行了行了，我来。”慕小江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抓她的手，“多大点事，至于吗？让我看看伤口。”
小何把手抽了回去。
抽得很干脆。
她攥着那截裹着手指的纸巾，站起身进了卧室，翻出创可贴，自己贴上。
慕小江蹲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过了半天，卧室门开了。小何抱着他的被子枕头出来，一股脑全扔在沙发上。
“今晚你睡沙发。”
说完，卧室门关上，锁，咔哒一声。
慕小江一个人站在客厅，在门口连抽了三根烟。
烟头摁灭，他仰头看了卧室的灯关了。
他闭上眼，心想：睡沙发就睡沙发。老子明天还不回了呢。
卧室里，小何睁着眼睛。
墙上的钟走到凌晨一点。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有个字，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就闪了一下。她赶紧闭上眼，把它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