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慕小江去开门。老曹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工具包，见了他就笑，腰先弯了半寸：“少爷。”
慕小江愣了半秒。
上回还是慕总、小弟，这回直接少爷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老曹进门，先在门口套上鞋套，再戴上白手套，然后蹲下去，把工具一样一样往外掏。进口的拖把，刮水器，抹布，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那架势不像来打扫的，像来露手艺的。
慕小江本来还想客套两句，倒杯水，递个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倒什么水。
老曹真就没站起来过。半蹲半趴在地板上，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推着拖把，从玄关开始，一寸一寸往外拖。那拖把也是把好拖把，推过去一道，地板亮一道。
慕小江趿着拖鞋踱回沙发，坐下，跷起腿。
这一坐，视角就妙了。
老曹半蹲半趴在地上，脑袋正好齐着他小腿那一线。慕小江不用平视他了，低头看过去，一个平时人五人六的人事经理，正趴在自己脚边干活，脊背弓着，低眉顺眼。
别提多爽了。
慕小江以前没琢磨过这个。原来人站着，是一回事；趴下来干活，是另一回事。
他抬手往电视柜一指：“那儿，柜子底下。”
“好嘞少爷。”老曹应得干脆，蹲着挪过去两步，半个身子探进柜子底下，胳膊伸长了往里够。
“茶几腿，有印子。”
“这就擦。”
指哪儿拖哪儿，比店里请的保洁听话十倍。慕小江靠在沙发上，忽然起了个坏心思。
“床底下，看看有灰没。”
床低，拖把伸不进去。他就是想看看老曹怎么办。
老曹二话没说，整个人趴下去，钻进了床底。人看不见了，只听见床底下拖把蹭着地板，哗啦哗啦。
慕小江看得浑身舒坦。
手边正好有半包瓜子。他抓了一把，嗑起来，壳随口往地板上吐。吐了十来颗，他冲地上指了一下。
床下的人爬出来了。扫一眼地板，跟闻着味儿似的，蹲着凑过来，把瓜子壳一颗一颗捡进手心，又从工具包里抽出湿巾，把那一片地板擦得反光。
全程没一句废话，脸上还带着微笑。
慕小江彻底看明白了。
老曹这是上赶着。而且这人赶得心安理得，越干越精神，他自己还挺享受。
正好。慕小江这辈子就爱吃管人这一口。以前在站点抢单王，管的是业绩；现在管个自愿的，送上门的，不费劲，也挺有意思。
他端详着地上的人，心里给老曹定了性：不就是上赶着让人使唤的吗，拿捏得死死的，有啥好防的。
卫生做完，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阳台的水刮得一道印子都不剩。老曹收拾好工具，没打算坐，就蹲在沙发边上，仰着脸跟慕小江说话。
“少爷，我多句嘴。您这么年轻，条件这么好，怎么想到一个人搬出来租房啊？”
慕小江嗑着瓜子，想都没想：“一个人住自由。再说了，我看上我们店新来的一个小甜妹了，自己有房子，追起来方便。”
“那这房子，一个月不少钱吧？”
“三千五。”慕小江说，“不过不用老子一个人出。”
“哦？”老曹眼睛亮了，“房租有人分担？”
“李诗权帮我出三千。”慕小江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自己非要跟我合租的。我就意思意思出五百，水电我包。”
老曹脸上的笑纹深了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李总给您出三千房租，那他平时，要过来住吗？”
“不能过夜。”慕小江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弹，“他就是过来坐坐，坐完就回他自己家。我这房子，我不喜欢留人过夜。”
老曹点点头，没接话。过了几秒，又轻轻往里探了一寸：“李总对您是真好啊。就是……单纯来坐坐？”
慕小江嗑瓜子的手停了。
他知道这老东西在干嘛。探口风呢，一句一句往里套话。
换个人这么问，他早翻脸了。可老曹不一样。一个蹲在地上给他捡瓜子壳的人，探就探呗，还能探出朵花来？
慕小江把腿一翘，干脆全认了。
“李诗权喜欢男的，你和他是同类，我都知道，三千只是房租，另外还有两万的附加费，大家各取其需，不要我说明了吧。”
老曹蹲在地上没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笔账。
房租三千，是幌子，那两万才是主角，李诗权砸在这个人身上的钱，两万三千块一个月，就搞定了。
李诗权啊李诗权，一个月花两万多，得到慕小江。这买卖，值。
他脸上一点没露，笑眯眯地换了个话头：“少爷，我有个想法，您给听听。往后您家卫生，小弟包了。一个礼拜过来给您拖两次地，每月五千块。您看成不？”
慕小江嗑瓜子的手又停了。
还有这种好事？
他脑子转了一圈。哪有白给的钱？这要不是老曹疯了，就是这钱烫手。
他把老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蹲着，钻床底，捡瓜子壳，一脸讨好，从进门到现在，腰就没直过。
转念一想，他懂了。
这老东西，骨子里就喜欢人训。有钱有闲的主儿，就好这一口，图的就是伺候人那点开心。
他乐意让人使唤，我为什么不使唤？
于是慕小江面上纹丝不动，淡淡弹了弹瓜子壳。
“行。”他说，“打款吧。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上岗了。”
老曹等的就是这句。手机摸出来，点了几下。
慕小江的手机震了。到账，五千。
麻利得像怕他反悔。
慕小江看着余额，心里那点嘀咕散了大半。五千一个月，还拖两次地？想想自己以前送外卖服务别人才一单赚三五块，现在是别人服务他，还倒赚钱。
这人不但上赶着，还倒贴钱上赶着。
“行了，回吧。”他冲门口抬了抬下巴。
老曹收拾好工具，点头哈腰地告辞，出了门还回头笑：“少爷，回见。”
门关上。
慕小江瘫回沙发，美滋滋的。这五千块，来得比什么都容易。
楼道里，老曹的皮鞋声不紧不慢，一直响到出了单元门。
他在路边站定，点了根烟，没急着走。
今天这趟，值大了。
户型，朝向，玄关拖鞋几号新旧，鞋柜上两把钥匙摆得朝哪边，他从进门到出门，眼睛就没闲过。
最要紧的，是慕小江亲口说的那些。
李诗权出三千房租。隔三差五过来“坐坐”。
搁半个月前，这事老曹还只是猜。今天，是慕小江自己一句一句，亲口喂到他嘴里的。
果然，李诗权和慕小江有一腿。实锤了。
还有那五千块。
老曹吐了口烟，想起慕小江手指那一下，心里头竟然有点爽。捧慕小江，他自己竟然有点上瘾了。
至于慕小江，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开心快乐。
帝王一样的待遇，谁不爱？
他老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