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慕小江眼睛睁到了天亮。
李诗权的胳膊箍着他，呼吸又长又稳，睡得踏实得很。慕小江一动不敢动，胳膊麻了也不敢抽，只能直挺挺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耳朵。
床底下，老曹也没好到哪去。
黑咕隆咚，腿蜷着，腰抵着床腿，头顶的床垫随着两个人的翻身一沉一沉。还有震下来灰尘的味道。
快五十的人了，在地上躺了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诗权醒了。
他没叫慕小江，自己抽出胳膊，下了床，利利索索穿衣服。慕小江赶紧坐起来，声音发干：“李哥，这么早？”
“医院有事，一台手术。”李诗权系着扣子，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停了一下。
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擦得锃亮，鞋头朝里。
李诗权看了两秒，伸手把鞋拎起来，走到大门边，端端正正把鞋摆在门口正中央。
然后拉开门，走了。门合上，一声轻响。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屋里静得吓人。
慕小江坐在床边，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汗。李哥全看见了。看见了，没说，把鞋摆在门口，走了。
这比当场掀桌子可怕多了。不愧是天天拿刀动手术的人，情绪稳定的太可怕了。
他缓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床底下那位。
他蹲下去掀开床单：“曹哥，快出来吧。”
老曹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先蹲在床边缓了半天，揉着腿，龇牙咧嘴。爬起来的第一件事，趿拉着鞋走到玄关，朝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眼。
门口正中央，一双皮鞋，鞋头冲外，摆得规规矩矩。
“李诗权摆的？”
慕小江没吭声。
老曹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麻了，人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来。
“行，既然李诗权都知道了，那我就没必要装了。”
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音感觉不对。
老曹果然开了口，伸出一根手指头，朝慕小江晃了晃：“兄弟，我昨晚为了你，快五十的人在地上躺了一宿，看你们演戏演了一晚，灰吃了一嘴，腿到现在还是麻的。这罪是替谁受的？”
“曹哥，昨晚是你自己，”
“什么我自己，不是你叫我躲的吗？我不跟你扯这个。”老曹一摆手，把他的话拦腰截断，“你说，我这个月在你这儿拖地刷鞋，端茶倒水，赔着笑脸伺候，图什么？”
“不是你自愿的，又不是我叫你做这些的，你还说开心，现在又来爵舌根干嘛呢。”慕小江怼回去了。
“是我自愿的，但是我也有诉求的，李诗权给你交房租，你给人家当0，那我给你做这些，你能给我什么。”
“老曹那你想要什么？有话直说。”
老曹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声：“让我亲一口。或者让我为你当0。”
慕小江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全冲上来了：“老曹，你是不是有病！你多大年龄了，心里没点数吗，还给我当0，我都怕你断气呢。”
“你看你。”老曹一点不恼，慢悠悠站起来，溜达到沙发跟前，脱了鞋，往上一躺，手机掏出来，翘着二郎腿刷上了，“没病没病，就是昨晚在地上躺的，躺出病来了，正躺在你这沙发上养呢。”
“老曹，你起来。你是不是想赖在我这这里了。”
“不起来。”老曹眼睛盯着手机，头都没抬，“你叫走我就走啊？我今儿还就不走了。反正李诗权也都知道了，他回来撞见就撞见呗，多撞一回不多。”
慕小江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人就是吃准了这一条。李诗权都知道了，他老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赖到中午，两个人当面撞上，那不是摊牌，那是引爆。
老曹就在这时候翻了个身，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仰着脸看他，笑眯眯的：“要不就一口。亲完我立马走，这屋里的事，我一个字不提。”
“你要是敢告诉李诗权，”
“我告诉他什么呀，”老曹打断他，笑得更深了，“这事儿说出去，我有什么好？我图的就是，”
他顿了顿，眼睛在慕小江身上溜了一圈。
“你懂。”
客厅里静了得有半分钟。
慕小江站在中间，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耳朵里全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快点。”
他闭上眼，把脸偏过去。
老曹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动作轻得跟猫一样。一张脸凑过来，烟味先到，胡茬子扎得慌。慕小江咬着牙，浑身僵直，指甲掐进掌心，一秒，两秒，跟熬刑似的。
慕小江闭着眼睛吻了他一口，老曹退开的时候，还咂了咂嘴。
“值了。”他说。
然后穿鞋，拎包，弯腰把门口那双皮鞋拿起来，塞进自己包里，拉链一拉，动作麻利得像干惯了这行的。
“少爷，”他开门回头，脸上堆着笑，“回头见。”
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慕小江一个人。
他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水使劲搓脸，搓完对着镜子看，嘴唇都搓红了，还觉得脏。
抬头的工夫，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心口一沉。
下个月那个大客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曹昨晚说这话时的样子。以前他从来没怀疑过。现在他对着镜子，嘴上还留着刚才那股烟味，他头一回觉得，这事悬。
手机震了一下。
“少爷，昨晚看你累了一晚，所以没叫你当1了，下次你养好身体再当1，对了，你刚才的吻很甜。”
慕小江看的消息，当场吐了，这老曹真他妈的太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