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八点多，慕小江点了份炸串，签子撸了一桌，外卖盒往茶几边上一推，专等老曹上门。
这两个月，老头来得比闹钟还准。地拖得能反光，阳台的鞋刷得发白，瓜子壳一颗一颗往垃圾袋里捏。慕小江早把这一项写进老头的岗位职责了，天经地义，不带犹豫的。
八点二十，门铃响。
慕小江趿着拖鞋去开门。老曹站在门口，两手空空。
往常这个时候，老头该拎着他那套家伙什了。进口拖把，白手套，鞋套，刮水器，进门前先把自己武装成一个专业保洁。
今天一样没有。老曹脸上也没了那挂惯了的笑，皮鞋在玄关一蹬，径直往屋里走。
慕小江心里咯噔了一下，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嘴上还是那套老规矩：
“来啦。先别坐着，把地拖了啊，桌上全是签子。”
老曹笑了声。
这回的笑，短，还冷。
“你自己拖吧，以后都不会拖了。”老头一边说一边往卧室走，“我是来睡觉的。”
慕小江站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跟到卧室门口，老曹已经在他床上了。鞋一蹬，往枕头上一靠，还拍了拍床边：
“你也上来。”
慕小江：“……”
那床垫两万多，他睡了大半个月，都舍不得在上头吃薯片。
行。你躺。
他一个字没说，转身回了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理他呢。他爱躺躺去，那是慕小江的床。他躺到天亮，慕小江就当屋里多了一个占地方的靠枕。
客厅里刷到一条宠物视频，慕小江笑出了声。
卧室里被子响了几下，又没动静了。
慕小江刷着刷着，鬼使神差点开了甜妹的微信。头像上面干干净净，没有红点。
也对，人家说考虑一下，这才考虑了一天，哪能这么快。
慕小江退出来，接着刷。
卧室里忽然又出了声。这回没笑没闹，是命令的口气：
“慕小江，你要是不按我们的约定来，你把三万块退给我，我立马走人。”
慕小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万。又是三万。
这老头现在一开口就是三万，跟讨债的似的。三万怎么了？三万是你自己转的，备注还是你自己写的，转完就真拿自己当三万元户了？
慕小江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冲卧室里说：
“钱是你主动转的，我又没求你转。规则得按我的定，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只配给我拖地，看在你三万的份上，当然我也可以提供一点情绪价值给你，但你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情。”
一口气说完，慕小江起身进了卧室。
这不算服软，这算敷衍。毕竟老头是付了三万的。三万块，搁谁兜里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慕小江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背对着老曹，眼睛一闭，睡了。
卧室里静了很久。
久到慕小江以为老头也睡了，黑暗里，一只手悄无声地搭了上来，落在他的腰上。
慕小江浑身一僵。
昨晚这个时候，这只手刚碰到他，就被他一脚蹬了下去，人滚下床，屁股着地，咚一声。
今天，慕小江皱着眉，到底没动。
踢了一晚，再踢一晚，这架就没完没了了。老头是可气，可人家三万块出手是真痛快，眼都没眨。为一个大啊腰，把付钱的踹下床，图什么？
不图。
慕小江眼皮都没抬，就当腰上搭了条毛巾。
老曹的手在他腰上放稳了，过了一会儿，往上挪了半寸。
慕小江忍了。
没过多久，卧室里响起呼噜声，一声接一声，还挺有节奏。
老曹睡着了。手还搭在慕小江的腰上，睡得那叫一个沉。
……
老曹没睡实。
他也不装了，直接跟慕小江说，你今晚不当1，我们就解约吧！把三万块退给我，你去给李诗权当0吧。
慕小江最讨厌别人阴阳他，加之自己也太久没了，他一把拽着老曹的头发说，我可以实现你的需求，但是你出事了我不负责的。
老曹说不用，我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慕小江在抽屉里翻了一个带上，他拿被子把老曹的脸挡住了，把他当杯子在用。
整个过程，老曹是压抑的。
他在想自己花三万块。他老曹这辈子，给谁这么痛快地掏过三万？而带来的是受伤。
他在上市公司管了十几年人事，手底下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想求他办事的能从一楼排到十八楼。求他的人多了，要他往外掏三万的，一个没有。
三万块，他买来了什么？只有痛苦。
一张床角，一个后脑勺，外加一句“你只配给我拖地”还有一句当杯子。
他给这小子拖了两个月的地。地拖得能反光，鞋刷得发白，瓜子壳捡得比床缝里的头发都干净。他以为自己在下本钱，本钱下足了，鱼自然就熟了。
结果呢？
鱼不光没熟，还翻了个身，拿尾巴拍了他一脸。
慕小江躺在客厅刷手机，冲着一块巴掌大的屏幕笑出了声。那笑，都轮不到他。
昨晚还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老曹睁着眼，在黑暗里半眯着。
服务态度，太差了。
他在公司管人事，手底下的员工谁态度好谁态度差，他一眼一个准。没想到自己花三万块，买回来的也是个态度差的。
老曹活了快五十年，什么人没摆弄过？慕小江那点心思，他闭着眼都能摸透：顺毛驴，吃捧吃哄，谁把他当爷供着，他给谁当皇帝。你要真跟他来硬的，他反倒没辙。
以前那一套，捧着，供着，跪着伺候，白伺候。
那就换一套。
具体换哪一套，老曹还没想全。他就知道，这小子拿他当随叫随到的保洁，当个会喘气的提款机。
行，都行。
草草应付，三万他也没退，一分都没退。
从明天起，这笔账，得换个算法了。
慕小江累了呼噜声响了起来，他搭在慕小江腰上的那只手，往里又紧了紧。
慕小江，你最好想清楚，这三万块，到底是谁在伺候谁，下次再这样，老子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