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慕小江上早班。
到得早，从员工餐厅端了碗粥出来，坐在大堂的茶几边上，一边扒拉一边等交接。
老曹还住805。昨晚那句“我回去再想想”像根刺，扎在慕小江后脑勺上，一碗粥吃得都不踏实。
正低头喝着，斜刺里伸过来一个人。
老曹。
穿着酒店的白色睡衣，趿拉着拖鞋，头发一边翘一边塌，下楼了，跟在自己家客厅遛弯似的。
他在慕小江面前站定，朝他挑了一下眉。
“吃完早餐，要不要陪哥上去坐坐？你应该也好久没做1了吧。”
慕小江嘴里那口粥差点喷出来。
昨天刚从他身上刮走四万四，今天一早，穿着睡衣下来，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把碗往茶几上一放。
“滚。我们两清了，不要来骚扰我了。”
老曹脸上的笑，一秒钟收干。
“看来是给你脸不要脸。”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茶几，声音压下来，“啥两清了？你欠我的多着呢。”
“给你拖地，我买的装备，不应该是你承担吗？拖地可以免费，装备总得你出钱吧？”
慕小江气笑了。
“不是你自己求着给老子来拖的吗？”
这一句顶得理直气壮。当初老曹在微信里怎么说的，“慕总需要打扫卫生的不，小弟可以免费帮慕总打扫”，白纸黑字，聊天记录还在。
老曹眼皮都不眨：“那你不想给是吧？行，我找你们酒店的人评评理，看他们怎么说。”
评理。
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根本不讲理，他要的就是“评理”这两个字。评到经理耳朵里，评到同事耳朵里，评到昨天那个开发票的小姑娘耳朵里，一个客房部部长，收了男人的钱，还让男人上门拖地，这个理怎么评，他慕小江横竖都是输。
慕小江知道，这老头就是在找事，在威胁他。
“多少钱。”他把筷子拍在桌上，“老子给你。”
老曹不慌不忙，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购物小票，展开，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拖把，手套，鞋套，刮水器，清洁剂，合计九百九十五元。
日期是两个多月前的，纸面平平整整，连折角都捋直了。
“果然有备而来。”慕小江盯着那张小票，牙根发痒，“小票都保留了。”
懒得再跟他磨。慕小江掏出手机，直接转了一千。
到账提示音一响，老曹的腰杆一下就直了。
慕小江伸手去收小票，老曹把小票往回一抽，紧接着就开了口：
“还有。我给你介绍的客户，你得把提成给我。”
慕小江的手停在半空。
“咱们俩，啥关系都不是。”老曹一字一顿，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因为啥关系都不是，所以我也没必要把好处给你。人家住店，提成你拿了，我图什么？”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贴着耳朵：
“当然，你要是愿意跟我上楼，当1，这钱，我可以不要。”
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小陈正在给客人办手续，离这边不到十米。
慕小江坐在那儿，一阵反胃从胃底顶上来。
“啥关系都不是”。
这六个字，比要钱还恶心。
“你闭嘴吧。”他腾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盯着老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看到你都恶心。谁跟你上楼啊。”
老曹端着笑，不躲，也不退。
“提成，我给你。”慕小江的指关节捏得发白，“你介绍的客户，前后在我酒店一共开了198次房，每次按100的提成给你，。我直接给你两万吧。”
多出来的两百，就当买他闭嘴。
转了两万过去。
然后，点开黑名单，拉出来，再转给他，到账，又拉回黑名单。这套动作他已经练熟了。
“我们两清了。”慕小江把手机揣回兜里，指着老曹的鼻子，“再来骚扰老子，绝对揍你。”
老曹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到账两万。
再抬起头，还是笑眯眯的，一点要恼的意思都没有。
“行，这两笔清了。”他把小票折好，重新塞回睡衣口袋，“我回去再想想，看看你还有欠我的没。”
说完，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往电梯走，睡衣下摆一甩一甩，跟刚收完租的房东似的。
电梯门合上了。
慕小江站在茶几边上，看着电梯口的数字往上跳。
粥已经凉透了。
他坐回去扒了两口，咽不下去，又放下。
算了笔账：一起退了三万月租同床，一万四的手机，装备一千，提成两万。前后不到一个礼拜，已经退了六万四了。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头压根没打算一次把账算完。
收一笔，“再想想”。再想出一笔，收一笔。钓上来的鱼不急着吃，割一刀，养一养，再割一刀。
慕小江捏着筷子，盯着电梯口。
被这老头缠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