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慕小江在前台对完最后一笔账，靠在椅背上休息，心想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早上给老曹那王八蛋两万转过去，加上他给自己拖地的装备一千，提成两万，再算上昨天的三万和一万四的手机，六万四，一分不少，全还回去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妈的，他算来算去在老曹身上亏大了，白白的给他占了自己的便宜，现在又以各种理由敲诈他把钱要回去，这老头太坏了，等哪天离开酒店不干了，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老曹手里没账了。慕小江就是这么盘算的：账都清了，这人再纠缠，就没了理由。没钱拿，他还来干出什么花样？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快下班的时候，老曹又出现在大堂。
这回衣服穿好了，头发梳得顺顺的，人模狗样，靠到前台边上，弯腰凑过来。
“小慕下班了，要不要去我房间坐坐？你不想当1吗？”
慕小江头皮一炸，抬手一把推开他。
“滚蛋。”他把音量压着，眼睛里的火压不住，“老子现在什么也不欠你的了，还多退你钱了。你如果再骚扰我，我真的动手了。”
老曹踉跄半步，扶住台面，直起身来，一点没恼，反而笑了。
“谁说你不欠我的了啊？”
慕小江眯起眼。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那次在五星级酒店吃的饭吗？”老曹掰着手指头，“喝的茅子吗？吃的海鲜吗？那一顿总共吃了五万块。五个人AA，每个人平均一万。你的那份，我帮你出的。”
“既然咱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那你把那一万转给我吧。”
五万。AA。每人一万块。
慕小江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老东西的算盘，真是打到姥姥家去了。自己请人吃饭，吃完跟人AA，AA的理由是“咱们没关系”。
“是你请我吃的。”慕小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又不是我叫你请的。哪里有请人家吃饭，还要人家出钱的？你这跟敲诈有啥关系？”
“敲诈？”老曹眉头一皱，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嗓门抬高了半分，“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
音量一抬，前台小陈立刻朝这边看了一眼。
老曹马上又把声音压回去，慢条斯理：“没事没事，你不想出，也没事。”
他顿了顿。
“不过到时候，我肯定会跟别人说：我请慕部长吃了一万块钱的饭，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得到。”
慕小江的心，往下一沉。
这一手，比要钱还毒。
要钱，掏钱就完了。这个，是往他身上泼脏水，泼的还是“白吃白喝不懂感恩”这种说不清的脏水。酒店就这么大，话传三遍就变形，传到最后，说不定就成了“慕部长宰熟客，一顿饭宰一万，或者说慕部长为了一顿饭卖屁股，这老头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他看着老曹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就想通了。
这就是个无底洞。
清扫的装备给了，就拿提成要钱，提成给了拿饭局要钱，饭局给了，往后还能想出别的。只要他一次一次地转钱，这老头就能一次一次地起新的名目。多少钱，都堵不住这个窟窿。
想堵住，只有一个办法。
“钱，我可以转你。”慕小江开口了。
老曹的眼睛一亮。
“但是。”慕小江从台面下抽出一张便签纸，一支圆珠笔，拍在台面上，“你得给我立一个字据。”
“写清楚：从此以后，和慕小江没有任何经济纠纷，不得以任何理由找慕小江要钱。”
他盯着老曹，一字一句：
“不签字，就不给。签字，就给。”
大堂里人来人往。老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慕小江。
慕小江也看着他，不躲。
僵了能有十几秒。
“行啊。”老曹忽然笑了，“立字据就立字据，曹哥还能怕你这小屁孩？”
他拿起笔，唰唰写了几行，末了落笔签了个名，龙飞凤舞，日期填得工工整整，纸往回一推。
“拿好了啊，丢了我可不管补。”
慕小江拿过那张字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白纸黑字，签名，日期，一样不缺。
他这才点开手机，把老曹从黑名单里拉出来，转了一万过去。
到账提示音一响，老曹把手机揣进兜里，笑得一脸舒展。
“小慕，够痛快，曹哥喜欢。走了。”
背着手，晃晃悠悠上电梯去了。
慕小江捏着那张字据，站在前台边上，半天没动。
前前后后，一起被老曹这王八蛋讹了七万四。
他现在看见“茅台”两个字都想吐，听到上去坐坐吗就想吐。
字据攥在手里，纸角都被他捏皱了。
按理说，他该松口气了。账清了，字据也立了，往后这老头再编什么名目，他就把这张纸甩他脸上。
可是不对。
老曹签字的时候，太痛快了。
痛快得慕小江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一个前前后后讹了他七万四的人，怎么会在字据上，签得那么心甘情愿？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浑身的劲，像是被人一下一下抽走了。
慕小江把字据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隔着工装按了按。
精疲力尽。他现在，就剩这一个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