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慕小江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字据在胸口口袋里，七万四的窟窿在银行卡里，胃从中午起就没舒坦过。
他想喝酒。
一个人喝，越喝越闷。找小何？早分了，哪有那个脸。找同事？同事嘴杂，传得比风还快。
翻来翻去，通讯录停在那个名字上：李诗权。
拇指悬在屏幕上，他犹豫了。
当初把老曹往家里带，他瞒了李诗权，瞒了这么久。老曹是他带回来的，如今闹成这个样子，圈子里但凡传出去一个字，丢的还是李诗权的人。
再说，混成这样才想起来找人，算什么？两个月前他多风光，大客户接不完，老曹敬着，酒店里的人捧着。现在让人吸干了，白嫖了，才屁颠屁颠跑回去，跟落水的狗爬上岸有什么区别。
没脸。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头就顶上来了：李诗权这个人，从来没做过一件为难他的事。
从车祸认识到现在，这家伙给钱、给单子、给台阶，从来都是摊开了给。倒是老曹，口口声声崇拜他，在他面前当孙子，但前前后后，从他身上剜走七万四。
同样是认识他慕小江，一个把他往坑里带，一个把门给他开着。
慕小江坐直了，盯着那个名字，把消息打出来，删了，又打，又删。
第三遍，他不删了，闭着眼按了发送。
“李哥，今晚有空吗？最近好烦，想找你喝一杯。”
发完他就后悔了，抓着手机就要撤回。
对面先来了。
“我这里你随时都可以来。”
紧跟着第二条：
“不要带酒，我这里什么都有。”
慕小江盯着这两行字，喉咙忽然一紧。
李诗权的门永远给他开着，真给他留着。
半小时后，他站在李家门口，手指头在门铃上悬了两秒。
门先开了。
李诗权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来了。”
慕小江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这个屋子。
他离开这里。床还是那张床，酒柜还是那个酒柜，玄关的挂钩上，挂着他的旧钥匙牌，一直都没摘。
三个月不见，什么都没变。
变的只有他。
桌上菜已经摆好了，两荤一素一个汤，酒也醒着。
“坐。”
慕小江坐下，半天不说话。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扒了两口饭，又放下，杯子端起来抿一口，杯子又空了。
李诗权也不问，自顾自给他倒酒、夹菜，聊的全是没用的：“公寓住得还习惯吗”“最近酒店忙不忙”。
慕小江一律“嗯”“还行”地应着。
第三杯酒下肚，李诗权慢悠悠开了口。
“说吧，谁惹你了，你有啥心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慕小江捏着杯子，闷了半天：“李哥没事，你不用操心。”
“能没事吗？有啥事跟李哥说就是，不要当外人，李哥也不是那种穿上裤子就不认识人了。”
“李哥。”他声音压得很低，“老曹那老东西，前前后后，讹了我七万多。”
他从头跟李诗权讲，说老曹花的钱，都秋后算账，只要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都要连本带利要回去，不给就威胁他。
讲的时候，他本来想说轻一点，说得好笑一点，当个段子讲。
讲到饭局那一段，讲不下去了，越讲脸越热。两个月，七万四，他被人一张小票一张小票地剐，剐完了还要跟人说谢谢。
李诗权一直没插话，只有搁下酒杯的时候，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慕小江讲完了，自己都觉得荒唐：“七万四。报警我都不敢，他还住在我酒店里，我怕他跟酒店的人说我坏话。”
李诗权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掉了。
“讹了你七万四？”
“嗯。”
“报警了吗？”
“不敢。”
“转账记录、小票、字据，一样不缺，你怕什么。”李诗权把筷子放下，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里，“这种事，我帮你出气。你听我的就行。”
慕小江摇头。
“算了。真闹起来，他掌握我太多隐私，到时候他在酒店里胡说八道，我这工作还怎么干？”
“就为这点破工作，让人骑到头上？”
“李哥。”慕小江又灌了一口，“钱我都给了，字据也立了，两清了。我就想，清净几天。”
李诗权盯着他看了几秒，到底没再逼。
“行。”他重新拿起筷子，往慕小江碗里夹了块排骨，“不说了，吃饭。”
排骨堆在米饭上，慕小江鼻子莫名有点酸，低头扒饭，没看见李诗权垂下去的眼睛。
清净？
李诗权慢条斯理地转着杯子，眼底的火压得死死的。我预感老曹还会找你麻烦的，如果下次再找你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李哥谢谢你了。”
他李诗权的人，轮得到一个姓曹的这样剐？
这笔账，早晚得让老曹连本带利，自己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