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慕小江刚交完班，站在大堂里对昨天的房态。
斜前方，大堂副理的位子上坐着个人。
老曹。
穿戴齐整，皮鞋锃亮，面前摊着房卡和押金单，正在办退房。办手续的是小陈，慕小江隔着几米看着，一步没过去。
账都清了，字据也立了，他现在看见这个人，绕着走。
可老曹那个背影，怎么看怎么舒坦。头昂着，腰板挺着，掏出手机看一眼到账短信，嘴角翘一下，跟刚收完一年租的房东似的。
给慕小江花的钱他连本带利，七万四，一分不少，全回来了。
这就撤了。鱼塘抽干，鱼捞干净，该占的便宜也占了，拍拍屁股走人。
慕小江收回眼，继续对房态。挺好，走了清净。
手续办完，老曹拎起包往门口走。路过前台侧边，他忽然停下脚步。
慕小江抬头，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慕部长，早啊。”
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跟谁都不认识似的，叫了一声慕部长。
慕小江没接话，低下头，打算把这一页翻过去。
“小慕要不要去开个房？”老曹凑近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人听见，“可以给一万。”
说完，一只手在慕小江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大堂里人来人往。慕小江握着笔的手，停在房态表上，没动。
一万。
开个房，可以给一万。
这两个词从这张嘴里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全往他两个月里最烂的那段日子里戳。七万四他认了，字据他收了，警察他不敢报，他什么都咽了，就想着拿钱换几天清净。
结果人走了，还要回头踩他一脚。
还对他动手动脚。
那只拍在肩膀上的手早就收回去了，慕小江却觉得肩上那一块布，烫得快烧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就这么算了。可再算下去，再咽下去，他真的会憋死。
火不是一下子窜上来的，是从胃里顺着食道，一寸一寸烧到头顶的。烧到头顶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
“曹哥。”他开口，声音稳得吓他自己一跳，“别在大堂动手动脚的，别人看到不好。”
他合上房态表。
“咱们去休息室吧。”
老曹眼睛一亮。
他盯着慕小江看了两秒，笑纹一层一层堆起来。是不是这小子，熬不住了。当着大堂的面拉不下脸，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什么？一万的事呗。还得是谈价。
“行啊。”老曹把包往腋下一夹，跟了上去，“还是小慕懂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员工通道。
慕小江走在前面，手插在工装兜里，步子不快不慢。老曹跟在后面，越走越乐，嘴里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
到了休息室门口，慕小江推开门，侧身让老曹先进。
老曹刚迈进去半只脚。
门在身后关上了。
老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把那句“那就谈谈”说出口，头发就被人从头顶薅住了。
慕小江一把拽住他的头发，踢到在地，一个脚踩住他脸。然后又拳头猛击他的头部。
第一下，老曹脑子嗡的一声。第二下，包从腋下滑出去，人不由自主地往下出溜。第三下他伸手想去够门，被慕小江从后拉着皮带拽回来，又摁在了地上。
“哎哟、哎哟你干什么……少爷，我不是那种，我只能当0，不能做这种重的。”
“慕小江听了更火，这变态家伙被揍，还在想着享受，慕小江又是一套组合拳打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慕部长！我错了我错了！别来真的啊！”
慕小江听着，手上没停。
肩膀上那一下的劲儿，大堂里那一万块钱的劲儿，两个月七万四的劲儿，全在这个巴掌大的休息室里，一记一记地还回去。
打到最后，老曹整个人缩成一团了，瘫在地上，脸上一道血，喘气跟拉风箱似的，眼睛只剩一条缝。
慕小江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手松开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松的。
半条命。
地上这个人，就剩半条命了。
“滚。”
老曹连滚带爬地往外挪，捡起包，捂着脸撞开门，一路跌出去，穿员工通道，过大堂，推大门，头都没敢回。
前台的小陈站起来，张着嘴，一个字没问出来。
不到十分钟，老曹带着两个警察回来了。
鼻子包着纸，脸青了半边，人却精神了，手指头直直往休息室方向一指：“就是他！就是他打的！”
做询问，调监控，登记身份证。一套流程走完，其中一个警察对慕小江抬了抬下巴。
“跟我们走一趟吧。”
慕小江解下工牌，放在前台台面上。
小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出声。
经理不知道从哪儿赶过来的，站在老远，脸色煞白。
慕小江谁也没看，跟着警察往外走。走到大堂门口，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我这里你随时都可以来。不要带酒，我这里什么都有。
他站定，打字，删了两个字，又打上，按下发送。
“李哥，我可能要进去了，以后可能没法见面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警车停在门口，车门开着。慕小江弯腰坐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块酒店招牌。
气是出了，从没这么顺过。
代价，他慕小江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