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完，两周了。
慕小江在李诗权家住了两周，把这个人家的角角落落都摸熟了。玄关的感应灯，人走到第三块地砖才亮；冰箱第二层是李诗权囤的酸奶，喝完一排会自动补上一排；书房的窗帘拉上，白天也是黑的。
他就住书房。行李拢共两个箱子，头两天就归置完了，剩下的是大把大把的时间。
每天早上李诗权出门，他送到门口，说一句慢点开。然后这一天就是他的了：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出来，李诗权的衬衫一件一件挂平整；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刷手机，刷到眼睛疼。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客房部部长，手里攥着医院驻点单，一个月挣三四万多。
现在他连家里的水电费都插不上手。卡是李诗权给的，钱是李诗权按月打的，连他抽的烟，都是那张卡里出的。
他趴在床上算过一笔账：住人家的，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一天三顿带烟酒，他自己一分钱的进项没有，全是李诗权在出。
越算，越坐不住。
他得赶紧找份工作。不说养家，先把自己的嘴养住。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把那件浅灰衬衫又熨了一遍，头发压得整整齐齐，喷了点香水。面试，得像个样子。
第一家，城东的商务酒店。前台经理接过简历，客气得很：“慕部长的名字，听过。”他心一沉，果然，聊完让人填表，表格最后一栏：有无犯罪记录。
他的笔在那一栏上头悬着，悬了得有半分钟。
写“有”，这份工作就到这儿了。写“无”，是造假，公安联网，一查一个准。
他最后什么也没写，把表格推了回去。人事一看就明白了，笑得比谁都客气：“慕先生，您别多想，前台这个岗位，实在没办法。要不您看看后勤？”
后勤一样要背调。他道了谢出来。
第二家更直接，人事一听他自报家门，眼神就变了，前后五分钟，把他从会议室送到了电梯口。他不用问，那案子开庭是公开审理，圈子里传得比判决书快。
第三家，他连楼都没上去。前台小姑娘接了个电话，捂着话筒说了两句，回头跟他说：“我们经理说，我们这儿庙小。”
中午，他站在路边，把三年前的老路想起来了。
大不了，跑外卖去。他就是干那个起家的，风里雨里，一个月也能挣万把块，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谁也不管他有没有案底。
他摸到站点门口。当年还是多少认识几个站长的，他递了根烟，把话一说。
站长抽着烟，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小江，不是哥不收你，注册审核这一关，系统直接给你卡死。”屏幕上一行字：背景审核未通过。
“新规，两年前就上了。”站长把烟摁灭，“有案底的，系统不认。你说你能吃苦没用，系统不看这个。”
慕小江站在站点门口，看着一群骑手拎着餐箱往外冲，电动车一辆一辆扎进车流。
三年前，他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混得差，三个月挣不出一万块，欠一屁股债。现在站在外头往里看，他才咂摸出那种日子是什么。
那时候他穷，但是他干净。
他买了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完，才往回走。
到家五点多。他把冰箱里的菜翻出来，洗菜，切肉，焖了一锅饭，炒了两个菜。他得让这个家看出点他的用处，哪怕只是做饭。
六点半，李诗权回来了，白大褂搭在胳膊上，鼻子动了动：“做鱼了？”
“嗯，尝尝。”慕小江给他盛饭。
李诗权坐下，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他两三秒。
“说吧，今天出去干啥了，简历投出去了？”
慕小江的手一顿。
“早上出门，衬衫熨得那么板正，头发压得溜光，”李诗权不紧不慢，“我还以为你去相亲。”
慕小江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吭声。半天，他把筷子放下了。
“投了。三家酒店，两家连表都不让填完。”他说得很平，越平越难听，“下午去了外卖站点，系统直接把我刷了，有案底的，注册都注册不上。”
“李哥，我不怕苦，也不怕丢人。我就是在你家，”他顿了顿，“我天天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啥也不干，我觉得我是在连累你。我得赶紧找份工作，先把自己养活。”
“没工作就好好休息。”李诗权打断他，“把自己调整好再说。反正又不缺你赚钱养家。”
“可是我过意不去！”慕小江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还是接着往下说。这些话在心里滚了一个礼拜，今天全吐出来了：
“你也不要求我做什么，这样我更内疚。以前你对我付出，你还得要求我去你床上睡觉；现在你啥要求都没有了，我才害怕，我才恐惧。”他抬起头，“李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嫌我有案底，跟着你丢人？”
饭桌上安静下来。
李诗权把筷子放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傻啊，我怎么可能嫌弃你呢。你李哥不是那种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现在你在低谷期，你有求于我。这个时候我要是跟你讲条件，你没资格拒绝，因为你没有选择权。我觉得这对你不公平，是在欺负你。那不是我的风格。”
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等哪天你走出去了，有选择权了，我的付出，那你就得回报了，等价交换。现在我对你的付出，不要求你任何回报，看你自愿。因为我不希望你背着压力在我这儿过日子。”
慕小江没接上话。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这辈子遇到的人，一种是老曹那种，给你点东西，钩子藏在后头，回头连本带利往回要；另一种是早些年的债主，你不还钱，他堵你家门。
人家都是趁你弱的时候下手的。只有眼前这一个，趁你弱的时候把刀收起来了，说等你强了再说。
“吃饭。”李诗权把鱼肚子上的肉夹进他碗里，“菜要凉了。”
夜里，书房。
慕小江躺在床上，把饭桌上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又过了一遍。
看你自愿。
他翻了个身。搁在以前，有人跟他说这种话，他得琢磨三天，这钩子埋在哪儿。可李诗权这个，他想不出钩子埋在哪儿，他就更睡不着了。
他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李哥要是跟他要点什么，他心里反倒踏实。
可李哥什么都不要。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要不要自己主动一点呢，不要是人家的事情，不给就算自己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