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妹那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吧”，一晃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慕小江先是被老曹摁着熬，后来又进去了，出来就搬进了李诗权家。对象的事，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这几天他睡不着。
夜里在书房躺着，那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蒙脸。他想，得赶紧把自己拉回正轨。找个人，处对象，结婚生子，这才是正常人的日子。缓刑期，更得赶紧正常起来。
甜妹就是正轨。甜妹是他上回抓在手里的，最像“正常”的东西。
周三下午，他熨了衬衫，头发压得整整齐齐，坐车到了酒店。
离职手续上他是正常走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地方现在进不去了。他就站在门口的台阶边上等，看着大堂里人来人往。
前台站着的已经是个新面孔，工牌崭新，腰杆笔直，慕部长带出来的那套话术，人家一句都不会。
六点差一刻，甜妹出来了，换下了工装，低着头看手机。
“哈喽。”
她抬头，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她四下看了看，快步走下台阶，离他隔着两步远站定：“慕哥？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慕小江笑了笑，“你上次说考虑一下。我想着，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甜妹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不用了吧。”她说得很快，“慕哥，就在这儿说吧。”
她往后又退了小半步，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这个站姿慕小江眼熟，人防着一个人的时候，才这么站。
“我妈打听出来了。”甜妹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里面蹲过。”
“缓刑。”慕小江说，“判都判了，缓刑，不用进去的。”
“我妈说，缓刑也是刑。”甜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慕小江认得。不是失望，失望里头多少还剩点情分，她眼睛里是怕。
“慕哥，你把人打成那样，鼻梁粉碎，还掉了颗牙。我都不敢想，跟你处对象，以后要是吵个架……”
“我不是随便打人的，是他先惹我的。”
“你听我说完。”甜妹打断他，“我现在闭上眼，都是你摁着人打的样子。前台都传遍了，说你在休息室把人往墙上撞，警察来给你铐走的时候，全酒店的人都知道了。”
“慕哥，你别怪我。我现在看见你，就想起你揍人那个画面。”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慕小江站在那儿，等着自己难受。这答案他等了快两个月，等的时候心里还打过鼓，怕她说考虑好了，怕她说再等等。现在答案到手了，他清清楚楚地等着胸口疼一下。
没有。
心里平得跟大堂那块大理石地面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有。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打扰你了。祝好。”
“……嗯。”甜妹如释重负，“慕哥，你也保重。”
她从台阶边上绕过去，绕出老远才掏出手机，走两步看一眼身后，走到路口才敢回头。
慕小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奇怪。追她那阵，她一条消息回慢了，他能把手机刷出火星子；今儿人当着他的面嫌弃他，他心里连皱都没皱一下，他压根没有一点被甩的感觉。
他想往深处再想想。
想了一步，就碰到那个人。他赶紧收住，不想了，坐车回家。
到家六点四十。厨房里没有做饭的动静。
“李哥？”
没人应。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进去。李诗权歪在沙发上，外套没脱，白大褂搭在扶手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阖着。
“李哥！”
他三步并两步过去，手一贴上额头，烫得吓人。
下午他盯着甜妹看了四十分钟，愣是没看出来她剪了刘海。这会儿李诗权就皱了一下眉，他心口“嗡”地一声，比那烫手一摸还先到。
“连着两个夜班，”李诗权声音哑的，“八成是着凉了。”
“说胡话呢，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慕小江把他外套扒下来，半扶半架弄进卧室，“体温计呢？药箱在哪儿？”
“左第二……”
慕小江把整个药柜翻出来摊了一床。体温计甩了甩夹上，五分钟，38度9。
“吃退烧药，我给你煮粥。”他一边倒水一边说，手底下又快又稳，跟在他自己家似的。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半秒：这屋他什么时候住得这么顺了？
粥在锅里咕嘟，他拧了温热的毛巾，一下一下给李诗权擦脸擦脖子。李诗权烧得迷迷糊糊，眉头一直锁着，慕小江就拿指腹给他往下捋，捋一会儿，松开一点，再锁上，再捋。
半夜李诗权烧糊涂了，嘴里含含糊糊念了一句。
“明显司法所报到，我陪你去。”
都烧成这样了，心里还揣着他的报到。
慕小江鼻子一酸，坐在床边上没敢出声。他想起下午，甜妹躲他两步远，说看见他就想起打人的画面。再看床上这个人，发着39度的烧，梦里还在惦记他去司法所报到的事情。
同样是怕，人家怕的是他这个人。眼前这个，怕的是他没人管。
粥没煮糊。他端进去，把人扶起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李诗权睁不开眼，倒还配合，咽了几口，含糊说了句“你不睡明天还……”就又昏过去了。
“我守着你。”慕小江说，“你睡。”
后半夜烧退了些。李诗权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没劲，就是搭着，像抓住了什么顺手的东西。
慕小江僵了一下。
抽出来？他没抽。
想了想要不要抽？他也没想。
天蒙蒙亮的时候，烧基本退了。李诗权睡熟了，呼吸又长又匀。慕小江把他手腕轻轻放回被子里，给他掖被角，掖到一半，手停住了。
这张床他睡过好几回。头一回，敢这么看他。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那个念头又从心里冒上来，他坐在床边，没蒙脸，也没躲。
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完全可以离开甜妹，但是离不开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