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李诗权醒了。
烧退了，脑子里那层雾散了，他先闻到粥味，淡的，掺着一点药味。他偏过头。
慕小江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条毛巾。床头柜上摆着体温计、两板药、一杯温水，还有半碗粥，晾凉了，上头结了层皮。
守了一夜的阵仗，全在桌上。
李诗权看了很久。
他病了三十九度，人还是清醒的。半夜那只手腕他记得，自己抓的，人家没抽。烧糊涂的话他也记得，说的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医生的这个脑子，烧不糊涂。
椅子上的动静把他惊醒了。慕小江一个激灵坐直，第一句话就是：“烧退了没？”
手已经贴上他额头了，贴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索性装作去看体温计。
“退了。”李诗权说，“三十七度二，自己量过了。”
“量过了你还躺着？粥在这儿，我去热。”
“几点了，你怎么不去睡？”
“你少管。”慕小江端着碗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是怕你死我屋里。死在我屋里，到时候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诗权笑了一声，没接。
粥热回来，慕小江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李诗权张嘴接了，含糊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勺子都拿不稳。”
“我一个当医生的，”李诗权咽下那口粥，“什么病扛不过去，用得着你守？”
“用不着。”慕小江又舀一勺，“下回我不管了。”
嘴上这么凶，喂粥的手一点没停。一小锅粥，喂得干干净净，碗底见了白瓷。
今天是周四，司法所报到的日子。
“你在家躺着，我自己去。”慕小江收拾碗的时候说。
“担保人不去不行的。”李诗权已经坐起来了，外套都套上一只袖子了。
“你烧刚退！”
“退了就是好了。”他把另一只袖子也套上，“我又不是没去过。”
慕小江瞪他，瞪不过，去挤牙膏递漱口水了。嘴上是“你活该”，手上把水温都试好了。
司法所九点上班。登记，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念条目：按月报到，不得离开本市，变更居所和联系方式二十四小时内申报，遵守会客规定，参加教育学习和社区服务。
慕小江一条一条点头，签一条，念一条，签得手都熟了。
填表的时候，“紧急联系人”一栏，他笔都没顿，写：李诗权。
写到“与矫正对象关系”那一格，笔悬住了。
家属？不是。同事？也不是了。房东？更不是。他笔尖在那格上头悬了好几秒，工作人员咳嗽了一声，他把那两个字写了下去。
朋友。
他在“朋友”两个字上头多描了一笔，才把表递出去。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台阶了。李诗权靠在车边，晒着太阳，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就是风一过，还是咳了两声。
慕小江三步并两步过去，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直接披他身上，拉着人往车里塞：“说了让你多穿一件，你自己照照镜子，青的。”
“我病了，又不是废了。”李诗权嘴上嫌弃，人已经顺着他的劲坐进去了，外套也没脱。
车门关上，车里安静下来。
李诗权系安全带，斜他一眼：“下回我病了，你还这么伺候？”
“谁伺候你了。”
“行，没伺候。”李诗权点点头，慢慢道，“那粥是自己烧糊的，毛巾是自己叠好的，你是在我床边坐着梦游来的。”
“反正不是伺候你。”慕小江嘴硬到底，“我是看孩子。”
“三十九度的孩子。”李诗权笑了，靠回椅背上，没再戳穿。
车开出两条街，慕小江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不少：“李哥，我一个缓刑的，跟你站一块儿，丢不丢你脸。”
“缓刑又不代表坏人。”李诗权看着前面，不紧不慢，“再说你做的选择，在我眼里是对的，是我也会这么选择，相反你面对老曹的非礼如果选择妥协，我才觉得丢人。”
“哈哈，不过揍那老东西，代价有点大。”
“那是你下手太重了，都轻伤了。”李诗权笑了。
“当时气头上，没考虑那么多了。”
“为啥老曹就摸了你一下，你就下手那么重，我都强迫过你，你都没有发火，好想体验一下，慕总的拳脚功夫。”
慕小江脸上一下就热了。
“可以，到时候成全你。”他梗着脖子，“不过，不能跟老曹一样报警哦。”
李诗权没答，笑了笑，转回头看路了。笑得意味深长，一句话没多给。
慕小江心里七上八下，正想追问，手机震了一下。是司法所发来的短信，他划开，从头看到尾，脸慢慢就绿了。
慕小江：根据社区矫正安排，您本月社区服务定于下周三、下周四，地点：城东街道环卫所，内容：路段保洁。请准时参加，穿着统一马甲，服务时长计入考核。
“看什么呢？”李诗权问。
“社区服务。”慕小江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下周，扫大街。”
“城东？”李诗权接话接得飞快，“我们家楼下那条街，就是城东街道的。”
慕小江脖子一僵：“那怎么样。”
“没什么。”李诗权望着前方，忍着笑，忍得肩膀一抖一抖，“就是下礼拜三，我正好休班。我给你送饭去。”
“你可省省吧！”慕小江声音都劈了，“你敢来，我就……”
“就什么？”
慕小江卡住了。他就什么？他敢把李诗权怎么样？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不给你喂粥了。”
李诗权这一下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摆手。慕小江气得把脸扭向窗外，耳朵尖通红，半晌，又忍不住把手机掏出来，把那条短信点开，又看了一遍。
统一马甲。
下周三。
他家楼下那条街。
而那个笑得直咳嗽的人，说要来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