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
慕小江穿着红马甲，在小区外面那条人行道上扫地。马甲是司法局发的，红得刺眼，胸口印着两行黄字：社区矫正，公益服务。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扫得却很认真。落叶扫成堆，烟头从缝里抠出来，花坛底下的塑料袋也勾出来，半条街给他扫得干干净净。
带队大姐五十来岁，嗓门大，巡到跟前看了一圈，点点头走了。
十一点半，李诗权拎着一个双层保温桶，出现在路口。
慕小江老远就看见了。他先把马甲下摆扯了扯，没扯平，又低头扫了两下地，假装忙。
“慕小江。”李诗权叫他。
“……李哥，你怎么找过来了。”
“团建啊，说好的。”李诗权把保温桶搁在花坛沿上，打开，一层饭一层菜，还冒着热气，“给你们带队大姐打了招呼，批你十分钟。”
带队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家属来慰问啦。”
慕小江喉咙里的解释卡了一半。
李诗权接得很顺：“嗯，给他送饭的。”
大姐哦了一声，冲慕小江挤了挤眼，招呼其余几个人去树荫底下休息了。
两个人坐在花坛沿上吃饭。李诗权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表现怎么样，组长夸你没？”
“夸了，说我扫得干净。”慕小江扒着饭，“李哥，你给我发工资，还要你给我送饭，多不好意思啊。”
“那可以抵工资不。”
“当然可以啊！不要说抵工资了，我现在这种情况，你要我当牛做马，我都没话说。”
“哈哈，不会抵啦，你放心就是。”
晚上回到家，李诗权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对了，跟你说个事。老曹那家伙出院了。”
慕小江正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出院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同行，在他们住的那家医院上班。”李诗权说，“前天出的院，恢复得挺好，牙也镶上了。”
慕小江把衣服搭在臂弯里，走过来，在李诗权对面坐下。坐了半天，闷声闷气地开口：
“我的想法？要他把那二十万的谅解费退我。不然，老子再揍他一顿。”
李诗权放下手机，看了他两秒。
“你傻啊，这个代价你还不够深刻吗？”
慕小江不吭声了。
案底，缓刑。这几个词他现在闭着眼都能默写。再揍一顿，轻则收监，重则新的官司。那滋味你也尝过了吧，难道还想尝第二回。
“那总不能这样吃哑巴亏吧。”他说，“二十万，还有我的自由，怎不能这样白白便宜了他吧？”
“老曹确实有点讹人了。”李诗权的语气缓下来，“但是你打人了，钱肯定要赔一点的。但是二十万，确实有点多了。”
他伸手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像谈生意似的。
“到时候，我们好好跟他去协商一下。如果协商不成，我们再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先不告诉你。”李诗权说，“现在告诉你，明天你自己先沉不住气。”
慕小江撇撇嘴，没接话。
李诗权往沙发背上一靠，看着他，慢慢地说：
“你现在没工作，他有工作的。所以现在，是他怕你了。”
慕小江一愣。
“就像当初你在酒店上班一样，”李诗权说，“你为了工作，跟他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他让你花钱消灾，你不敢不消；他拿大项目吊你，你不敢撕破脸。为什么？因为你有工作，你怕丢。”
慕小江捏着沙发扶手，没吭声。
那段日子他记得。钝刀子拉肉，天天晚上算账算到后半夜，连骂一句都得挑着骂。
“现在倒过来了。”李诗权说，“你是光脚的，他穿着鞋呢。上市公司的人事经理，天天替别人做背调，他最清楚一个名声完蛋的人是什么下场。你往他们公司门口一站，试试。”
慕小江坐在那儿，眼睛慢慢亮了。
“我明白你意思了。”他说，“意思是明天去他的公司门口，谈判，是吧。”
“是的。”李诗权说，“明天你不用去司法所报到，五点，他下班，你去他公司门口人最多的时候找他谈判。”
慕小江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果然还是李哥厉害。”他说。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头几回，是心服。
这一回，是踏实。
夜里，慕小江躺在床上，把明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想明天怎么跟老曹谈判，想跟李诗权讨论一下，于是把抱着枕头来到了李诗权的房间。
李诗权跟他你掌握主动权就可以，看他反应，你自己掌控。
慕小江说没明白意思。
李诗权说你当0就知道我怎么掌控了。
慕小江说好的，我明白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