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慕小江就坐立不安了。
三天了。周五上午他发“曹哥，考虑得怎么样了”，没回；周六上午再发，没回；今天中午都还没到，对话框干干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
“不退是吧，老子大不了再进去，也要弄你。”慕小江抓起外套，“我说过，我还会再来的。”
李诗权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沙发上：“不用你去了。”
“李哥，这是我的事。”话没说完，手背已经被按住了。李诗权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了拨号，开着免提，“今晚七点，你住院那家酒店，大堂茶座。带上你的手机银行。”
那头顿了几秒：“李医生约我喝茶，稀客啊。”
“来不来？”
“来。”
慕小江被李诗权这一操作搞的一头雾水，怎么直接一个电话把人叫出来了呢。
出门前，李诗权只交代了一句：“你就带着耳朵去，一个字不用说。”
慕小江点头。心里其实没底。老曹这种浸了二十年人事的老油条，什么场面没见过，上回还是自己年轻气盛动了手才出得那一口气，今天不动手，靠一张嘴，能行？
晚上七点，大堂茶座。
老曹到得比他们晚，鼻梁上的敷料换成小号的了，西装笔挺，坐下先把场面端起来：“李医生约茶，我寻思是不是要续住805啊？那个房间现在可是一天都不空。”老曹一上来就想给李诗权一个下马威。提805房，目的是告诉你，现在你身边的这个人和我805有过关系。
李诗权没接茬，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曹哥做了二十年人事，背调你比我应该熟。”
老曹眼皮一跳。
“慕小江的案底，往后背调一查就有，他认了。”李诗权说，“你的呢？现在还查不到，不代表以后也查不到。”
老曹脸上的笑收了半边：“李医生，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诗权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慕小江给老曹的转账记录和微信截图，“送出去一部手机，一万四；805的过夜钱，三万月租；签字那天，五万；退房前那笔，又是一万四。这些我都有记录。你数数，够立案几次。”
老曹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忽然笑出声，把手机推回来：“李医生，我就不明白了。半张脸是我挨的，十二针是我缝的，牙是我掉的。二十万是你自己答应的，谅解书白纸黑字。现在反过来找我要钱，天底下有这个道理？”
慕小江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这话堵得是真严实，他忍不住想开口，手背被李诗权按了一下。
“道理有。”李诗权说，“鼻骨粉碎，缝十二针，掉一颗牙，是该赔，我一分没跟你还过价。但二十万这个价，是人关在里面的时候，你躺病床上开的。”
“所以呢？”
“我们的钱全退。二十万。”李诗权说，“我没多要你一分，都算好的了。”
老曹愣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全退？李医生，你这不叫协商，这叫抢劫。”
“你利用慕小江在酒店上班，害怕曝光他和你的丑陋行为，一次又一次的讹他的钱，这个行为你比我清楚吧！”
“那个钱本来就是我给他的，他不遵守规则，退我不应该的吗？”
“你找他退，为啥要拿他在酒店上班来威胁呢，你在给他制造恐惧，而达到你的目的，你这是小人行为，慕小江年轻怕你，我可不吃你这套。”
“当然也可以不退。”李诗权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要不你进去一年，就不要退了。”
茶座一下安静了。
老曹盯着李诗权，盯了足有十秒，大概是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没找着。他又扭头看慕小江，慕小江低头喝茶，一个字不说。
“李医生，”老曹换了坐姿，声音压下来，“你这是想吓唬我？”
“我在跟你协商。”李诗权说，“先协商，协商不成，再采取措施。我要是想吓唬你，就不会约你出来谈了，直接去你公司了，那样你连工作都没了。”
老曹的喉结滚了两回：“……退五万。看在你垫钱的份上，五万，多一分没有。我半张脸换十五万，是我亏。”
“十八万。”李诗权说，“最后报价。那两万，买你上回那张嘴。”
“你这话说得……”老曹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
“曹哥。”李诗权往椅背上一靠，“公司门口堵过他，床底下蹲过他，病床上讹过他。你的耐心我见识过了。我的耐心，你最好别试。”
老曹盯着他看了半晌，掏出手机，输密码，转账。到账短信响的时候，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灰得跟大堂的地砖一个色。
李诗权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把屏幕转过来给慕小江：“数数。”
慕小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十八万，一分不少。他抬起头，李诗权已经站起来了。
“曹哥办事，”李诗权说，“就是利索。”
老曹噎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半天，愣是没接上一句话。
出了酒店，晚风一吹，慕小江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李哥。”他跟在后面，实在憋不住，“你怎么连他这种老油条都治得住？”
“他那种人，怕的不是道理，是账。”李诗权说，“道理可以赖，账赖不掉。”
慕小江跟上去，心里翻江倒海。他自己被老曹拿捏了几个月，五千、三万、床底听一宿墙，想出来的招全是躲、忍、拖。李诗权一晚上，茶没喝完一杯，连本带利全收了回来。
以后跟着李哥，有肉吃了。连老曹这种浸了二十年的小人，都治得服服帖帖的。
慕小江又想起那二十万，李诗权垫的时候一个字没提过条件；想起按月打钱的卡；想起那句“你归我管”。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李哥要是想治理自己，那简直就是轻松拿捏。
只是他不愿意而已。
上了车，慕小江系好安全带，忽然开口：“李哥，他那种人，我不想再见了。”
“不用再见。”李诗权打着方向盘，“他的事，以后有我，你不用怕的，拿捏这种人都是小菜一碟。”
慕小江应了一声，把头扭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鼻子有点酸。
跟着李哥，有肉吃。这话没说错。李哥把真心和善良留给了他，把傲慢留给了老曹。
李哥，晚上回去我帮你捏背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