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小江的拳头还举在半空，嘴张着，一个字没出来。
门里的电视响着。床沿上坐着个老爷子，头发花白，穿着件旧汗衫，手里捏着遥控器，正认认真真看天气预报。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低头拆一个白盒子的袋子，拆开了，还顺手把塑料袋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边上。
茶几上摆着果盘，旁边就是小陆拎回来的那个塑料袋。
两瓶水。两盒吃的。两样白盒子。
慕小江的脑子嗡的一声。
水是给老爷子的。白盒子，是给老太太的。塑料袋口敞着，果盘是刚洗的水果，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
不是他俩开房。是李诗权的爸妈来了。
“小陆呢？”老爷子先开的口，“怎么半天不回来。”
“这是谁啊？”老太太抬起头，往门口看。
慕小江两只脚跟钉在地上一样。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圈，又在李诗权脸上停住。
李诗权侧过身，一把把慕小江从门口带开，反手带上了房门，回头对着屋里说：“你们先坐着，我去去就来。”他手上的力道不轻，掐着慕小江半条胳膊。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静得吓人。
李诗权把他拽到电梯口才松手，转过身，压着嗓子：
“你他妈的是不是在跟踪我？”
慕小江的后背一下子就湿了。电梯的数字停在八，门开着，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电梯的金属壁上，凉的。
“没有。”他张口就来，“我经过酒店，看见有个人和你一起进来的，纯属好奇。”
嗓子干得发紧。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能糊弄，说出口才知道有多糙。人是要多好奇，才能从大堂一路好奇到八楼，把六扇门挨个敲一遍？
李诗权没接话，就那么盯着他。
两秒。
三秒。
走廊里只剩空调的风声。慕小江迎着那道目光，眼皮都不敢眨。他今天晚上几点来的，在大堂坐了多久，敲了几扇门，随便追问一句他就得露。
连第二句谎他都备好了，真要追问，他就说小陆约他谈店里的事，他自己找错楼层了。
可李诗权没有追问。
屋里老爷子又喊了一声：“诗权，你跟谁说话呢？”
“来了。”李诗权应了一声，回头又看了慕小江一眼，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门里隐约又传出老爷子的声音，问的还是小陆。
慕小江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一分钟，才想起来把举了半天的手放下去。
电梯下去，他压着步子出了旋转门，坐进自己车里，落了锁，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还在抖。
误会。
原来全是误会。
他爸妈来了，小陆开的房，水是给爸的，白盒子是给妈的，李诗权过来陪的。他蹲在大堂里等了两个钟头，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两回，回头指定还得琢磨，这个客人等到打烊都不走，到底是在等谁。
等出来的是人家爸妈。
下午他在办公室里转圈的时候，把自己气的，真想现在就冲上楼扇人一巴掌。傍晚人家说还有点事情，他嘴上说做好饭等你，心里把人家骂了一百遍。
人家去陪爸妈了。
他一整个月，查的就是这个。
慕小江抬手抽了自己脸上一下，不疼，脸烧得慌。
傍晚那句话又回来了。我晚上不回来，难道去别人家过夜吗？
人家说的是实话。他一个字都没信，还搁心里骂人家睁眼说瞎话。现在想想，睁眼说瞎话的是他自己，录音听了几十遍，订房听了五遍，越听越对账，对出来全是自己的臆想。
幸亏刚才没冲进去。
他要是真的一脚踹开那扇门，冲着屋里喊一声你们俩真行啊，老爷子，老太太，还有他自己，三个人一起懵在床上。
人家儿子在城里干成多大的事，老两口高高兴兴来看一眼，儿子谈个朋友，被人半夜堵在酒店门口骂？
慕小江想想那个画面，头皮一麻，头皮屑都掉下来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法人还当不当了。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把今天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越过越后怕。停车场里很静，隔壁楼的灯一盏一盏灭着。
他想起在八楼走廊里说找错了的时候，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他的眼神，跟看贼一样。
现在最要命的不是误会。
是李诗权那句话：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人家不问你怎么来的，不问你找谁，张口就问你是不是在跟踪。这说明什么？说明李诗权起疑了。
他那两秒盯得他后脊梁到现在还在冒凉气。他甚至不敢想，李诗权回头躺在床上，会不会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
还有记录仪。
车上的记录仪，还连着他的手机。
慕小江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脸色发白。
明天。
明天必须把记录仪恢复原样。趁着李诗权还没往那上头想，明天一早，赶在用车之前，去地库把那玩意拆下来，恢复出厂，手机上解绑，删干净，装回去，跟从来没动过一样。
不然真等李诗权反应过来，他就全完了。
慕小江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