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慕小江的检讨还没写完第二行。
“我错了”三个字躺在纸顶上，“我”字描得老大。
往下是事情经过：哪天装的记录仪，装了几天，一天听几个小时。
慕小江掰着指头算，一笔一笔列着，跟他店里记账似的，列得清清楚楚。
列到一半他自己都看出来了，这哪是检讨，这是述职报告，干巴巴的，一点认错的样子都没有。
卧室门开了，李诗权擦着头发出来，走到茶几边，把纸拿起来扫了两眼。
“这叫检讨？”李诗权把纸拍回茶几，“这叫考勤。”
慕小江捏着笔：“那怎么写？”
“用这里写。”李诗权弯下腰，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门，“写你为什么干这事，写你心里怎么想的。”
慕小江把纸拽回来，趴在茶几上重新写。
这回他学乖了，事情经过写完，末尾认认真真添了一段：因李总与下属往来过密，本人心中不安，一时糊涂，遂有此举。
写完他还挺满意。全认了多没面子，总得让人知道点原因。再说这话也不算冤枉谁，又是开车又是两杯咖啡的，换谁心里都得犯嘀咕，这事说到底不全是他的错。
李诗权在卧室里听见动静，出来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末尾那段，乐了。
“往来过密？”李诗权把纸抖开，又看了一遍，“你把吃醋写成检讨了？重写。”
慕小江张了张嘴。
把那段话从脑子里往外删的时候，他心都在滴血。
“还有，”李诗权把纸折起来，塞回他手里，“这版留着，情真意切。”
慕小江憋着一口气，写到后半夜。
三点多的时候脑子已经不转了，趴一会儿写一会儿。客厅就一盏落地灯亮着，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动静没有。
第三版，他把那段话删了。从头到尾老老实实：什么时候装的，为什么装，装了以后干了什么，怎么跟到酒店的，拳头为什么举起来，一笔一笔交代。
写到“为什么装”那一段，笔停了半天，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最后写的是：我不是怀疑李总，我是心里没底。
写到拳头那段，想起那天门开的一瞬间，脸上到现在还是火辣辣的。他咬着牙又添了四个字：是我冲动。
写完这些，后面反倒好写了。李总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我一个跑外卖出身的，查又查不出什么，越查越慌，越慌越查，就干出这种蠢事。
天蒙蒙亮，慕小江趴在茶几上睡着了，第三版压在身子底下。
李诗权起床，把纸从底下抽出来，站在那儿，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到“心里没底”那一段，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把纸放回慕小江身子底下，进厨房煮了两个蛋。
咕嘟咕嘟的水声里，慕小江在茶几上翻了个身。
慕小江九点醒的，一摸纸没了，一激灵坐起来。李诗权在餐桌那儿坐着，检讨摆在面前，面前还摆着两碗粥。
粥的热气飘过来，慕小江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昨晚就啃了半个苹果。
“醒了？过来。”
慕小江揉着脖子挪过去，站边上等着发落。
李诗权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没夸。看完了，掏出手机，对着检讨拍了两张照。
“你干什么？”慕小江伸手去抢。
“存档。”李诗权一抬手，把纸举高，“写得不错，比前两版强多了。以后你要再造次，我就把它发你们公司群里，让底下人都看看，他们慕总的检讨是怎么写的。”
慕小江脑子里嗡了一声。店里那帮人天天慕总长慕总短，见了面就夸英明，真让他们看见这个，他这慕总还怎么当。
“李诗权！”
“嗯？”
慕小江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李诗权把检讨叠好，收进自己包里，拉链一拉，回头看他。
“不要以为你当上老总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李诗权说，“大小王要分清楚。”
他拎起包，换鞋，开门前又回了一次头。
“慕小江你永远属于我的。”
门关上了。
慕小江在原地站了半天。检讨在人家包里，照片在人家手机里，从昨晚到现在，一点亏没吃着，全让这人拿捏在手里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把桌上那杯凉掉的豆浆一口闷了。
瘫了一会儿，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翻来覆去，最不是滋味的还不是拍照那事，是“心里没底”那一段，写完他自己看了三遍，越看越心虚。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