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小江白天去店里转了一圈。
小甜妹喊他慕总，他愣了半秒才应。搁以前这两个字他听着多顺耳，今天怎么听怎么别扭，总觉得后面还跟着半句：发你们公司群里，让底下人都看看。
下午回公司开了个会，方总那边的合作顺利得反常，会开完他盯着白板发了会儿呆，被秘书轻咳了一声才回神。
念总结的时候他把两家的数字念串了，底下没人敢笑，他自己都没听见。晚上七点到家，李诗权已经在饭桌边坐着了，桌上三个菜一个汤，米饭冒着热气。
慕小江盛了饭坐下，扒了两口，李诗权开口了。
“我爸妈玩得差不多了，后天走。走之前要一起吃顿饭，包间订好了。”
“哦。”慕小江应了一声，夹菜，心想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你也来。”
慕小江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
“嗯。”
“我去算怎么回事？”慕小江把筷子放下，“空降一个合伙人？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带我干什么？”
李诗权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抬眼看他。
“我爸妈大老远来一趟，我吃顿饭还得跟做贼似的？”李诗权说，“你就当陪我。”
“我这不是陪你，”慕小江压低声音，“我是怕说漏了。两位老人面前，演砸了怎么办？”
“演什么砸，”李诗权给他添了勺汤，“你就一个身份，江诗贸易的合伙人。公司是真的，店是真的，你法人代表也是真的，你就说跟我一起做事的，说错什么了？”
慕小江想想，还真是。公司他比谁都熟，他自己就是老板。
他刚有点底气，想起一件事，又虚了。
“那……合伙人住一起吗？”
“合租。”李诗权头都没抬，“城里一抓一大把，还省房租。”
“谁给谁做饭？”
“外卖点的。”
“牙刷呢？”慕小江声音更低了，“一个杯子插两支牙刷？”
李诗权这才抬眼，慢条斯理地看他：“情侣款，买一送一。”
“你……”慕小江没接上话。
“再问就是心虚。”李诗权把筷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心虚，这顿饭你就别去了。”
“我去。”
慕小江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李诗权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有点翘。
慕小江埋头吃饭，扒了三大口，才把脸上那点热压下去。
扒完他又想起一件事，要不要提点东西上门。他把这话说了，李诗权筷子都没停：“提什么提，我爸妈差你这点东西？你把嘴管好，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少说话，多吃菜。”
“孺子可教。”
那晚慕小江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二点，他爬起来，摸到客厅，打开小台灯，坐在沙发上小声背口径。
“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便利店。”
“开多少家了？”
“光这个月就开出去三十多家。”
“公司谁说了算？”
慕小江嘴张了张，赶紧闭上。
这个不能说。说一半都完了。
他憋了半天，换了个答案：“各有各的分工，他管他那一摊，我管我这一摊。”
背到第三遍，他给自己加了一道题。
“他脾气好吗？”
“还行，不凶。”
“他对你好吗？”
问完，慕小江自己停住了。
这道题超纲了。他想了想，把这一条从口径里划掉，划得特别用力，纸都划破了一个角。
背到第五遍，卧室门开了。
李诗权披着衣服出来倒水，站在饮水机边上，听了一会儿。
“几点了，背课文呢？”
慕小江吓一跳，台灯都碰倒了：“你怎么不睡？”
“你动静比打雷还响。”
李诗权端着热水杯，靠在墙边，也不走，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把台灯扶正。
慕小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索性把最担心的那件事说了。
“李诗权，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顿了顿，“那天在酒店，八楼，你开门之前……你爸隔着门喊你。他要是扭头看一眼，就看见我了。”
李诗权端着杯子，没马上说话。
热气从杯口飘上来，飘到一半散了。
“他见过你，又怎么样。”
李诗权把水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回卧室，门带上了。
慕小江在客厅站了半天。
这句“又怎么样”是什么意思？是老爷子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没记住，还是记住了，也有了自己的安排？
他摸出手机，想问，打了一行字又删了。这事没法问，一问，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底下，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