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碗是慕小江洗的。
白天说好的，锅也别洗了，他洗。洗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慕小江刷手机，刷着刷着乐出了声。
“笑什么？”李诗权眼睛没离开电视。
“巴普洛夫的狗，听过没？”慕小江把手机递过去，“人家做实验，每次喂狗之前先摇铃铛。摇久了，铃一响，狗就流口水。你猜我想起谁了？”
“谁？”
“我。”慕小江收回手机，往沙发背上一靠，理直气壮，“房子是你给的，大单是你派的，‘慕总’是你先叫的，连我内裤都是你买的。现在你一叫慕总，我尾巴都要翘。这不就是那狗？”
李诗权把电视关了。
“你只看了半截。”他说，“那实验还有下半截。铃摇久了，巴普洛夫自己听见铃响，也会想起该给狗喂饭了。铃是他给狗的信号，摇着摇着，他自己也收这个信号了。”
“扯淡，他一个人，还能跟狗一个待遇？”
“待遇不一样，铃是同一个。”李诗权顿了顿，像是掂量这句话说不说，最后还是说了，“你忘了那句话了？门没锁。你以为门里那个人，睡得着？”
慕小江没接上话。
他从搬进这间屋子，就没想过这一层。他一直以为，等消息的是自己，收工回家的人是李诗权，节奏攥在人家手里。原来那扇门里外，两个人都在等铃。
“不过这还不算驯服。”李诗权接着往下讲，“巴普洛夫那个只是信号，狗的口水影响不了他，狗又不会摇铃。真正的驯服，得看另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斯金纳箱。一个封闭的箱子，把饿了好几天的小白鼠放进去，它到处乱撞，偶然撞上一根杆，掉下来一颗吃的。”
撞几回它就明白了：饿了，按杆。持续给奖励，这动作就一直重复。奖励一撤，慢慢就消退了。
后来箱底通上电，老鼠待着难受，按一下杆，电就停。躲疼这个动作，一样能练出来。
慕小江听得后背有点凉。
“你大晚上给我讲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干过这个。”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慕小江坐直了：“你说什么？”
“奖励。”李诗权说，“你当我那几年给你的是什么？大单，提成，慕总，海底捞，星巴克，一天一杯，你以为我是在疼你？那是我故意设计的。”
“你真狗，”慕小江指着他，一时不知道先骂哪句。
“最狠的一招，还不是我给了你什么。”李诗权不给他插话的机会，“是我停下来不给。”
慕小江没吭声。那一年，账上突然只剩四百二十七块，房租交完，连蜜雪冰城都要看有没有券才敢买。烦躁了整整一个月，看什么都不顺眼，一直以为是自己出了问题。
“那是因为由奢入俭难。”李诗权说。
“后来有天半夜，你给我发了几个字。”他看着慕小江，“李哥，最近在忙什么，那是我等了一个礼拜的铃。”
慕小江心口凉了半截，多少年了，头一回知道，那条他憋了半宿才发出去的消息，在对面那里，只不过是实验成功的信号。
“所以从头到尾，我就是箱子里那只鼠。”他嗓子有点干，“饿了，按杆，等吃的。”
“还有半截。”李诗权说，“那天晚上，我把你的号码翻出来两回，又放回去了。”
“放回去干什么？”
“怕咬死得太快。”李诗权说，“鱼得先饿一饿，才肯咬钩。”
慕小江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一只按杆的鼠，和一个数着秒等铃的人，隔着一部手机，谁也没比谁体面。
“你要真是我的鼠。”李诗权忽然说，“我至于被你查得那么惨？”
“什么意思？”
“踹过门，跟踪过我去酒店，还拆过我的行车记录仪。”李诗权一样一样数，“哪只老鼠干这个？箱子我搭过，奖励我给过，可你从来没在里面待安分过。我哪天真正驯服过你？”
慕小江缓过来了，缓过来就开始翻账。
“行，互相按。”他掰指头，“那我给你数数你这几年按得有多勤。谁跪下单膝跪求的婚？我监听你，被你抓了写检讨，你拍下来存着，说发公司群，发了没有？没发。”
留着干什么，自己过瘾？我半夜摔门走人，追出来没有？追了。
你一个管上亿公司的，给我念那篇什么舒展生命，念了几遍？两遍。今早那碗粥，谁热的？
他一样一样数完，收了尾。
“李医生，你这杆，按得比我勤多了。”
李诗权没反驳，笑了一声，算是认了。
“那到底谁驯服了谁？”慕小江问。
“有个哲学说法，”
“说人话。”
“我管你，得你认，才管用。”李诗权说，“你不认，我管个屁。你天天喊的那座五指山也一样，那山从来不是我这只手，是你的认。你认了，它才关得住你。”
慕小江低头转自己手上的戒指，转了两圈，忽然抓过李诗权的手。李诗权手上也有一只，一样的。
“你那座五指山，刻在哪只手上来着？”
两只手并在一起。两个内圈，各有一圈刻字，凑到一处，就是同一座山。
“现在好了。”慕小江说，“一座山，关俩人。”
“跑不了了？”
“跑什么跑。”慕小江把手抽回来，“这又不是没钥匙的箱子，想走随时走。”
他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这话多余，还是补了后半句。
“没人想走。”
那天晚上睡觉，谁也没定闹钟。
要说谁更离不开谁，这笔账慕小江算不清，也没打算算清。
他只知道这屋里的铃天天响：电饭煲跳闸是一声，钥匙转动是一声，李诗权在书房咳一声也是一声。铃声响了，有人应；杆按下去，有吃的掉。
以前他以为自己一个人在等饭，现在知道了，两个人轮着摇铃，轮着开饭。
这山里没有喂食的，也没有被喂的。不是谁驯服了谁，是两个人都把手放在了对方的杆上，谁也没打算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