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店里不忙。
小甜妹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快递男友陈浩刚送完一车件，进来蹭空调。两个人凑一堆刷手机，刷着刷着笑成一团。
慕小江在货架那头对账，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小甜妹忽然喊：“慕总，问你个事，你别恼啊。”
“问。”
“网上说那个，1和0，攻和受。”小甜妹瓜子壳一吐，“你和李哥，谁是一，谁是零啊？”
慕小江的笔停了。
陈浩在旁边起哄：“慕总你别不好意思，我们就是好奇。”
“上班时间，聊什么天。”慕小江把账本一合，拎着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那两个字在耳朵里住下了。
晚上回家，李诗权在阳台浇花。慕小江踱过去，踱了两趟，开了口。
“问你个事。”
“嗯。”
“1和0，到底什么意思？”
李诗权浇花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小甜妹问我，谁是1谁是0。”慕小江说，“我糊弄过去了。你先给我讲明白。”
“圈内黑话。”李诗权把水壶放下，“1是给的那个，0是收的那个。”
“……就这么直白？”
“圈内人不绕弯。”
慕小江在阳台的凳子上坐下来，越想越不对。
“凭什么要分这个？”
“什么凭什么？”李诗权笑了，“分工而已，各行各业都有。”
“分工我不反对。”慕小江说，“我反对的是标签化。我想了一下午，我慕小江活了二十多年，先是别人的儿子，后来是骑手，再后来是店长，现在是个开公司的。哪一重身份也没管到我那点私事。怎么到你们这儿，连这个都得有标签挂牌上岗？”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分拣包裹才贴面单。人贴什么贴。”
“我们那不叫贴面单。”李诗权靠在阳台栏杆上，“叫认识自己。”
“认识个屁。”慕小江火苗上来了，“你们那套规矩我打听过了，1就得阳刚、扛事、说一不二，0就得柔弱、好看、被人照顾。谁定的？我告诉你，我在你这儿是被照顾得不假，可外头一百多家店，哪一家不是我扛的？我算哪个？”
“两头都占。”李诗权说。
“对，两头都占。”慕小江一拍腿，“所以这标签装不下我。装不下，就别硬装。”
李诗权不急着接。浇完最后一盆花，他在慕小江旁边坐下来。
“你店里一百多家，招牌上写什么？”
“江诗便利店。”
“这也是标签。”李诗权说，“你不挂牌子，人家知道你卖什么？”
“那是招牌，是让人找着我！”
“1和0也一样，是让人找得着人的东西。”李诗权说，“标签是话，不是刑具。”
“话也能杀人。”慕小江说，“你们那套话里，1是强的，0是弱的，一强一弱，这不就是给人分三六九等？那点事分个工就完了，怎么还管到人格上来了？”
“这话有水平。”李诗权点头，“圈里吵了三十年，吵的就是你这一句。”
慕小江被夸得一愣，防备松了半格。
“但我问你一句。”李诗权话锋一转，“小甜妹问你的时候，你跑什么？”
“我那是上班时间。”
“标签咬不了人。”李诗权打断他，“咬你的，是你心里那点应该。你心里觉得，一个当过骑手、现在开一百多家店、说一不二的慕总，这题答案要是不对，很丢人。”
慕小江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再问你。”李诗权不紧不慢，“当年在我车里跟我谈条件，说只能是上面那个的，是谁？”
“……那是分工！”
“现在也是分工。”李诗权说，“变的不是分工，是你。”
“我什么变了？”
“你什么都没变，你只是不肯登记。”李诗权说，“这些年，你主动约我过夜，你答应求婚，你认了五指山，前两天你自己说的，一座山关俩人。你的身体早把你选完了，就剩你这张嘴，还站在直男应该的那一边，替社会把着门。”
慕小江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阳台上风不大，纱帘动了两下。他坐在那，忽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也不知道是李诗权埋的还是自己长的：你认的那个角色，是身体真喜欢，还是你觉得，你应该那样选？
他想了想这些年。从只能谈条件，到什么都认了，没有一步是被人按着走的。每一步落地的时候，他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照你这么说。”缓过这口气，慕小江开始翻账，“那你呢？”
“我什么？”
“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外头人眼里你是什么人物，我不知道，也不打听。”慕小江说，“我就说我认识的这个李诗权。强势，说一不二，天生拿捏人。结果呢？跪下求婚的是你，单膝跪，跪得比谁都标准。我半夜摔门走人，追出来的是你。上个月你还念宣言，什么不控制不占有，念了两遍。”
他数完了，收尾：“李医生，你那个1的牌子，也早该摘了吧？”
李诗权沉默了两秒，笑了。
“行。”他说，“这局算平。”
“所以我说不要标签。”慕小江乘胜追击，“你看，你不符合你的，我不符合我的。不符合，就说明那玩意不准。不准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不准，是因为你拿别人的尺子量自己。”李诗权站起来，把浇花壶收了，“我说的要定义，不是拿他们的尺子。”
“标签这东西，你自己不写，就有人替你写。”他说，“小甜妹今天替你写了吗？她自己都写不明白，她只会问。可外头有的是明白人，张嘴就给你定了，你拦得住几个？”
“拦不住就不管。”
“不管，就是别人念什么你认什么。”李诗权说，“你认了，标签是你的，想怎么改怎么改。你不认，你就是标签的，它推着你走。”
慕小江不说话了，手指在凳子沿上敲。
敲了一会儿，他说：“行，要写是吧，我写一个。”
“你写。”
“慕小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爱着的那个。”
李诗权愣住了。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慕小江也不催，就坐在那等着。
“不是1，不是0。”他说，“那天早上你自己教的，爱着的人要干活，被爱的人可以歇着，我琢磨过了，我两头都占，但我爱着的时候多，这个准，我认。”
“行。”李诗权缓过来，慢慢点头，“这张，值钱。”
“你的呢？”慕小江说，“我顺手也给你写了一张。”
“写的什么？”
“李诗权，被爱的那个。”
李诗权挑眉：“我什么时候成被爱的那个了？”
“你跪下跟我求婚之后。”慕小江说，“从那天起算。”
李诗权看了他一会儿，没反驳，把那张无形的标签收下了。
“行。”他说，“这张我领。”
两个人往屋里走，走到一半，慕小江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前头，爱着归爱着，零这个东西，我这辈子是一天都当不了的，你想都不要想。”
李诗权笑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小甜妹又问过一回，慕小江还是不答，但他心里不慌了，兜里揣着自己的那张，掏不掏，几时掏，都是他自己的事。李诗权那张也一样，谁也没往外贴。
标签这东西，说到底就像是一件衣服，穿哪件，换不换，本来就该是自己的事。
他们俩谁也没让衣服穿了自己，至于那句零是当不了的，李诗权收进去了，没急着算。有些账，他从来不当场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