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慕小江跑了一天店。
冲刺期就是这么个跑法：包子在车上啃，导航一个接一个。一百四十九家了，离一百五十就差一家，偏偏这一家不好迈。
上午那家铺面，房东临签字加价，转让费多要二十万，理由是“旁边马上通地铁”。慕小江在人家茶桌上压了四十分钟，没压动。
下午那家更干脆，到地方一看，卷帘门上贴了别人的招牌纸，昨晚被本地一个做连锁超市的截胡了。
连着谈的这家也黄了。就差这一家，这个月还剩九天。
晚上到家，慕小江把包一摔，坐在客厅扒拉计算器，扒拉到十一点。
李诗权十点就洗漱了。此刻卧室里传出来的呼吸声，匀得跟心电图上最平稳的那段一样。
慕小江越听越气，他扒拉到十二点半，一百四十九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就差一家，这个月还剩九天，今天还黄了两家，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还是没忍住，还是把卧室门推开了。
“李诗权。”
“嗯。”李诗权睁开眼，没一点起床的意思，先看了眼几点，然后坐起来，摸黑给他倒了杯水，“你还不睡？”
“你睡得着？”慕小江接过水，没喝，声音里带着火，“一百四十九家了，就差一家破一百五十家了，今天黄了两家，我跑了一天，鞋底都磨穿了，你倒好，睡得跟没事人一样。”
李诗权喝了口水，慢悠悠说：“慌有用呢？”
“我不问有没有用，我问你凭什么你一点都不慌？”慕小江把水杯墩在床头柜上，“生意做得这么大，我天天跑断腿，你一个医生出身的，怎么比我这个跑过外卖的还有把握？”
李诗权安静了几秒，开了灯。
“坐下说。”
慕小江坐在床沿上，气还没顺。
“你今天那两家，我都知道了。”李诗权说，“房东加价那家，不该要，二十万买个急，不值，截胡那家，更不用想，铺子是死的，位置是活的。”
“你倒是看得开。”慕小江冷笑，“就差一家呢。”
“你当我手里就那两家铺子？”李诗权从床头柜里摸出手机，翻了一页给他看，备忘录上一列地址，排了七八行。
“备选的铺面，我存着八个，明天下午约三家看，都在地铁口，人流量比黄掉那家还大，房东加价，我绕过去就是了，坑是路上的东西，绕过去不就完了，你干嘛一定要撞它干什呢。”
慕小江盯着那列地址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存的这些？”
“上个月。”李诗权收起手机，“这不是一百四十九家的事，你只看见还差一家，急得睡不着，我看见的是一百五十家已经在了，剩下的只是手续，是一天办完还是九天办完的问题。”
“一百五十家都还没开出来，怎么就在了？”
“因为你做得起来。”李诗权说，“一家店开起来，第二家就有数了，十家开起来，一百多家就是照葫芦画瓢，你现在愁的不是能不能开出来，是按哪天开出来，这叫日程，不叫目标，目标是要赌的，日程是要走的。”
慕小江张了张嘴：“那你也得敢确定。”
“我当然确定。”李诗权说，“别人干这事，心里想的是万一成了呢，我想的是到日子了，这两者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一种人。”
他顿了顿。
“还有，你问我一个医生出身的哪来的把握。”李诗权看着他，“急诊科出来的人，天塌下来先看表，那个科里，最贵的东西就是慌。手一慌就抖，一抖，人就没了。”
我在里面待了十几年，值过的夜班比你跑过的单还多，一个病人推进来，能不能救回来，我扫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个数不是赌出来的，是几千个病例喂出来的。
生意也一样，我见过你从一辆电动车干到一百四十九家店，这个病例，我也看了四年了。
慕小江没话了。
他坐在床沿上，那口气泄了一半。可心里还有一个问题，转了两圈，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对我，也这么确定？”
李诗权看了他一会儿。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慕小江心沉了半截。
“生意是我看准了才下场的。”李诗权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单，没算就下了场。”
卧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开过去，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圈。
“……万一亏了呢？”慕小江问。
“亏不了。”李诗权躺回去，把灯关了，“生意我要看得见终点才敢走，你不用看，你人在我这。”
黑暗里，慕小江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躺下来，背对着李诗权，忽然开口。
“李诗权。”
“嗯。”
“被你掰弯，我不后悔。”
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李诗权的声音听不出表情。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看得见终点的人，不用算。”李诗权顿了顿，“你往后，还有一句话要说。”
“什么话？”
李诗权伸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
“说了就不值钱了。”
慕小江在黑暗里躺了半天，心里痒，又挠不着。他骂了一句神经病，可骂完还是忍不住想：那到底是句什么话。
他不知道。他只是头一回发现，人这辈子，居然还能欠别人一句话，欠得自己都有点盼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