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慕小江在厨房洗碗，一只手洗，一只手刷手机。刷到一对男生的视频，他手上停了。
两个男的，在一起十三年了，拍视频讲他们怎么维持。视频里说，情侣之间最怕表演式关心，就是为了看起来像一对合格的伴侣，刻意去做的事。
强行制造仪式感，硬说温情台词。装出来的体贴得一直绷着神经，时间长了，先委屈，再疲惫，最后就是隔阂。
“李诗权，你过来一下。”
李诗权从客厅踱进来，倚在厨房门框上：“怎么了？”
“问个事。”慕小江把手机冲他晃了晃，“视频里说，长久的关心得发自本心，不能演。咱们俩，需要搞那些表演式关心不？”
李诗权看了他两秒，笑了。
“需要吗？论表演，咱俩资历比他们深多了。”
“滚，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李诗权抱起胳膊，“你数数，你妈来的那回，小甜妹演你媳妇，一场大戏，你妈是观众，你演孝子，一场能撑三天。”
店里官宣那回，我捏你脸捏了三把，揉你头发揉了两把，喂你一口水，说我是你对象，那场戏我演的，观众小甜妹，一个座，满座。
“行了行了。”慕小江把碗墩进沥水架，“哪壶不开提哪壶。”
“数完了？”李诗权不紧不慢，“哪一场是关起门来演的？”
慕小江想了想，没想起来。
“一场都没有。”李诗权说，“戏台全搭在外头，演给爸妈的，演给员工的，演给所有看不懂咱俩的人的。”
外头那些场，演的是假恩爱；关起门里这些日子，过的是真的。正好跟他们反过来，人家是先演后真，演了十三年才熬到不演了。
咱们是先真后演，还记得我第一次把你掰弯的时候吧，我是想先得到再说，可没想怎么表演，可后面的日子也是真的，戏是后补的，专门补给别人看。
慕小江擦着手：“那仪式感呢？你不是说过，人这辈子必须要有的仪式感？”
他记得挺清楚。沙滩上那回，李诗权单膝跪下去，说的就是这句。
“仪式跟表演是两码事。”李诗权说，“表演往外走，得有观众，得截图，得发出去等点赞。”
“仪式是往里走，台下坐一个人就够了。那天沙滩上就咱们俩，戒指戴完就完了，当时一张照片都没拍，后来那个还是你自己非要发。那是仪式，不是表演。仪式是给对方的，表演是给别人看的。”
“还有，”李诗权补了一句，“别去学视频里那些转账截图，节日九朵玫瑰，蜡烛摆一圈。演一天两天容易，你让他演十年试试？”
“装出来的体贴要一直绷着神经，日子长了，人先垮。而且你演的时候总当对方看不出来，假的关心有股味，枕边人天天闻，一闻一个准。”你说老公说的对不。
慕小江把手机揣兜里，没话了。
视频里那对，十三年才敢说我们过了表演的阶段。他和李诗权认识没多久就到了不需要表演的阶段。
慕小江琢磨这两句话的区别，琢磨出点别的味来。他自己的关心是什么成色，他心里过了一遍：练腹肌那阵，说的是练给你看；热粥那顿，没人教；周末那个闹钟，是自己关的。
他的关心从来不上台词，全是动作，糙是糙了点，没一次是演的。
“所以答案是，”李诗权替他总结，“不演。生气直说，高兴直说，累了也直说。想了直接要，本心这东西不用提前对台词。”
“知道了。”慕小江轰他出去，“看你的电视去，别耽误我洗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慕小江定的，比平时早一个钟头。响的时候他自己先懵了两秒。上一个定这么早的闹钟，还是跑外卖抢早高峰那会儿。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翻出围裙系上，蹑手蹑脚进了厨房。粥先坐上，然后开火煎蛋。第一个蛋下锅，油星子溅起来，他往后躲了半步，铲子翻慢了，蛋在锅里碎成一摊。第二个小心了，成型了，边上糊了一圈。
粥差点溢锅，他守着搅了半天。
等他跟铲子较劲的时候，李诗权已经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了有一会儿了。没出声。
然后笑出了声。
慕小江回过头，愣了一下。这人笑出声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笑什么？”
“没什么。”李诗权走过去坐下，“端上来吧。”
糊边的煎蛋，一碗白粥，摆上桌。李诗权拿起筷子，先看了看：“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
“那起这么大早？”
“我想做就做了呗。”
李诗权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接着问，低头把那个糊边的蛋夹起来，慢慢嚼完，一口没剩。第二个蛋在锅里，慕小江铲碎了，索性扒拉进自己碗里。
“味道怎么样？”他问。
“蛋是糊的，”李诗权喝了口粥，“心是真的。”
“……你搁这儿对对子呢？”
李诗权没理他，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去穿衣服了。慕小江站在桌边，把第二个碎蛋三口扒完，心里盘算着这手艺得练下去。不为别的，刚才李诗权笑出声那一嗓子，比什么仪式都值。
他现在算彻底明白那视频了。本心这东西，就是不用挑日子，不用对台词，想给就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