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小江换了运动短裤出来的时候，李诗权已经搬了张凳子坐在客厅地毯边上，手边晾着一杯温水。
“几组？”
“三组。你数着。”
“开始。”
第一个卷腹起来，李诗权就看出来了：“脖子。又用脖子使劲。”
“你就不能挑我做对的时候说？”
“你做对的时候，不用我说。”
第七个，腰塌了。第八个，呼吸乱了。李诗权不催也不骂，就坐在那儿，一个数一个数地报，跟报心电图一样稳。
第二组做到一半，慕小江躺直了喘气，盯着天花板。
“问你个事。”
“问。”
“你喜欢肌肉男吗？”慕小江扭过头看他，“说实话。你那句‘我不喜欢’，跟你那句‘谁不喜欢八块腹肌’，我这两天对不上账。”
李诗权看着他，这回没有喝茶，也没有躲。
“喜欢。”
慕小江愣住了。
“……你倒是坦白。”
“欣赏。”李诗权纠正，“跟看一辆好车一个道理。我看肌肉，看的从来不是那两块肉，是练出那两块肉背面的东西。
两年泡在健身房里，管住嘴，一周五练，重量一步一步往上加，疼了也接着来。这股劲儿，跟你们把店从一家开到一百四十九家，是一回事。强劲的发动机谁不爱看啊。”
“那我呢？”慕小江撑起来半个身子，“我练了俩月，还是个半吊子。你那句‘练得还行’，我到现在都揣摩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行，就是行。”
“就四个字？”
“我一个当医生的，夸人能用什么词。”李诗权说，“很好？特别好？那是销售嘴里的话。我们病历上写‘病情好转’，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
“上次我说还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在心里给你记了一笔什么账。”
“什么账？”
“这人练了俩月。”李诗权顿了顿，“真的为我，练了俩月。”
慕小江没说话，躺回去，猛地做了两个，做得又快又狠，动作都变形了。
“腰。”李诗权提醒。
“闭嘴，数你的数。”
第三组做完，慕小江瘫在地毯上，胸口一起一伏。李诗权把温水递过去，他接了，一口喝了半杯。
“问你最后一个。”
“嗯。”
“你自己呢？”慕小江抹了把汗，“你有上瘾过什么吗？”
李诗权坐在凳子上，想了一会儿。
“抽烟的人戒不了烟，是身体要。我不抽烟，我戒不掉的是你。”他说，“我们学医的，见过的‘上瘾’都是病，酒精，尼古丁，止疼药，没有一样是好东西。你是我头一回发现，上瘾上对了，也能是好事。”
“越陷越深那种？”
“越爱越深，越爱越上瘾。”李诗权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个诊断结果，“这话是真的。我原先不信。”
“现在信了？”
“沦陷这个词，听着像事故。”李诗权说，“我这一场，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没人推我。上瘾可怕在不能自拔，我根本没打算拔。”
慕小江捏着水杯，半天没接话。
“你是不是老觉得是我把你攥在手心里，监控你，拿捏你，五指山压着你。”李诗权看着他，“你翻过手看看，你自己掌心里，攥着的是谁。”
“……”
“能遇上你，能被你缠上，是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单。”李诗权站起身，收凳子，“这单不设止损，也没想过要出。”
慕小江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从前也有人对他好。那时候他觉得被爱像欠账，别人给一分，他就背一分，压得喘不上气，最后只想逃跑。
现在这一份压上来，他躺着没动，只觉得底下稳稳的，跟垫了东西似的。他咂摸了半天，咂摸出来一个直男自己的算法：别人的像欠账，李诗权的像进账。
“李诗权。”
“嗯？”
“再来一组。”
“三组练完了。”
“我说再来一组。”
李诗权重新坐下，报了第一个数。慕小江起来的时候憋着一股劲，做得很慢，很沉，一个是一个，汗顺着下巴砸在地毯上，砸了七八个点。
“这一组，”做到第五个，李诗权忽然问，“你这么刻苦是练给谁的？”
慕小江的腰在半空停了一秒。
“……闭嘴，数你的数。”
十个做完，人往地毯上一瘫，摊成个大字。
“今天到这。”李诗权蹲下来，替他压腿拉伸，掌根按着他的小腿，一下一下往下沉，力道准得很。
慕小江趴在地毯上没动。有的事他一晚上没想明白，这会儿趴着趴着，忽然就明白了：那杯晾到刚好的温水，那笔不设止损的单，这双按在他腿上的手。
“李诗权。”
“嗯。”
“没事。”他趴在那儿，闭着眼，“你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