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早上，李诗权做的虾。白灼的，虾线挑得一条不剩，码在盘子里像排过队。
“医生的手就是稳。”慕小江剥了一个。
“趁热吃。跟你说个事。”
“说。”
“科里排了个名，外地一个专家交流的项目，周二走，下周一回。”李诗权说，“一周。”
慕小江剥虾的手顿了半秒。
“哦。”他把虾蘸了蘸料，“一周而已。”
周一白天，李诗权在门诊。慕小江的手机响了一次，是李诗权发的：“中午吃什么？”他回：“随便。”过了俩小时，又来一条：“这个新闻你看了吗？”
他点开看了半天，是个医疗行业的稿子，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回了个：“看了。”
快下班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出不对了。跑外卖那几年，他一天到晚不看手机，没人找他，他也不找别人。今天一天，他拿起手机的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
在公司也一样。新来的经理人把三份报表摆到他桌上，他翻到第二页，盯着一个数字看了五分钟，经理人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慕总，这个数据您看有没有问题？”
“哦。”慕小江回过神来，“挺好。”
经理人出去之后他才发现，三份报表，有一份他拿反了。
晚上他破天荒没应酬，六点半就到家了。进门的时候屋里灯是亮的，李诗权蹲在卧室地上收拾行李箱，衣服叠得有棱有角。
慕小江在旁边转了两圈，转去客厅，又转回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放进去。”
“干什么？”
“那边下周有雨。我看了天气预报。”
李诗权停下手，抬头看他：“你查了天气预报？”
“……顺手。”
伞放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慕小江又转回来，塞了个充电器，又塞了两盒零食，站在箱子边上看着，嘴里嘀咕：“还差什么。”李诗权不拦，也不往外拿一样，把东西重新码好，压着拉上了拉链。
睡前，灯关了一半。慕小江躺了半天，没睡。
“李诗权。”
“嗯。”
“你在我跟前的时候，你是我的。”慕小江盯着天花板，“你一走，够不着，看不见，我就开始胡思乱想。你查房的时候旁边站没站人，你吃饭的时候对面对坐没坐人，你们那个交流的队里，有没有年轻的女医生。”
“没有。全是老头。”
“护士站呢？护士站总有女的吧。”
“护士站的护士，平均年龄四十八。”
“……行吧。”慕小江将信将疑，“还有。我以前跑外卖，一个人惯了，觉得自己百毒不侵，谁走了日子都照样过。跟你住这两年，早上有人煎蛋，晚上回来灯是亮的，练完了有人递水，账有人记。你这一走我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可能，比你想象中，更需要你。”
屋里静了两秒。
“你哪里好，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慕小江把这句也说完，长出一口气，像卸了什么，“反正，谁也替代不了。完了，说完了，睡觉。”
“你这三句话。”李诗权翻了个身，面朝他，“我记下了。”
“记账呢？”
“记账。”李诗权说，“等你回来，一笔一笔还你。”
“谁要你还。”慕小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电话。一天一个，睡前。行程今晚发我手机上，落地了先报平安。别让我等。”
“还有吗？”
“还有。”慕小江顿了顿，“你走了，我一天念你名字的次数，估计比你坐诊叫号都多。”
“一周而已。”李诗权把他的原话还给他，停了停，又补了三个字，“我数着过。”
周二早上，机场。慕小江站在安检口外面，黑着脸，像谁欠他钱。旁边过路的人回头看他们俩，一个拉着箱子往里走，一个杵在外面不肯动。
“回吧。”李诗权拉了拉箱子，“送到这了。”
“少废话。”
李诗权过了闸机，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
“李诗权。”
他回头。
“早点回来。”
李诗权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挥挥手，转身进去了。
慕小江站在原地没动。他从前跑外卖，东西递到人手里，调头就走，从不回头看人。现在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看一个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李诗权发的，就几个字：
“过安检了。回家。一天一个电话，别胡思乱想。”
慕小江盯着最后五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知道了。”
打完又删了，重新打了一句话发过去：“老公，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