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慕小江到家，开门，屋里是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开关。
跑外卖那几年，出租屋的灯从来都是自己开的，他没觉得有什么。跟李诗权住这一年多，晚上回来，灯永远是亮的，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灯是黑的，他就站在门口，站了两秒。
这一天其实不太消停。傍晚的时候，物流供应商突然发通知，运费上调，三个分店的店长同时在群里问他怎么办。
搁以前，这种事他会先给李诗权打个电话。现在李诗权在一千公里外，在会场里。慕小江盯着那个通知看了十分钟，让经理人连夜比了三家，自己拍的板，换。
睡前电话，他说了这事，说得轻描淡写：“处理完了。”
“第一次自己定的？”李诗权在那头问。
“嗯。”
那头停了停。“还行。”
慕小江捏着手机，居然觉得这俩字比什么都好听。
晚饭他点的外卖。骑手打电话来说到了，他下去取，接过袋子，下意识说了句：“辛苦了。”
从前他是递东西的那个，调头就走，没人跟他说过这句。现在轮到他说了，骑手愣了一下，笑了：“谢您嘞。”
挂了电话，他翻了个身。半夜醒了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李诗权那边。
周四早上，他学李诗权煎蛋。火开小，蛋下锅。第一个碎了，第二个糊了边。他一个人对着盘子坐了会儿，凑合吃完了。吃之前拍了张照，发给李诗权。
李诗权回了他四个字：“你会煎蛋？”
“嗯。没啥难的。”
“第一个碎的也吃了？”
“碎的不是一样可以吃。”
那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来了条消息：“等老公回来教你。”
“嗯，等你老公回来教我。”
“回来会让你吃好吃饱的。”
晚上他去健身房，练到第三组，动作又变形了。李诗权在的时候，会搬个凳子坐在旁边陪他一起练。现在他自己数，数着数着忘了数到第几个。
回去的地铁上，他刷手机，刷到一条短视频，画面是一个人深夜下班，走进楼道，一盏灯亮着。字幕出来四个字：甘之如饴。
下面跟着释义：就是把它当糖一样咽下去，甘愿承受艰难和辛苦。
慕小江的拇指停住了，没有划走。
他想起跑外卖那年冬天，手冻得扫码都不利索，一单一单地跑，那时候苦，但有奔头。
这两年，被记账，被拿捏，被摁着练腹肌，被泼过冷水再被焐热。要把哪一段拎出来说苦，他一个说不上来。甜的地方，倒是一屋子。
他截了个图，存了。
睡前电话接通，他清了清嗓子。
“有个词。”
“什么词？”
“甘之如饴。”
那头静了一下。“你哪儿学的？”
“你管我哪学的。”
李诗权笑了两声，没笑完，又收住了。“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把它当糖咽下去。”慕小江一个字一个字念的，像交作业。
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
“想吃什么？”李诗权最后说，“下礼拜回去给你做。”
“随便。”
“行。那我随便做个鱼。”
周五晚上，电话没来。
九点没来。十点没来。十点二十，慕小江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忙？”没人回。
他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搁在床头柜上，正对着自己。客厅的灯、书房的灯、卧室的灯，全打开了，太亮了，晃眼，他也没去关。屋子里安静得过分，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半天，又停了。
李诗权说过，他一走，慕小江就要开始胡思乱想。应验了。慕小江有点烦自己，又忍不住想。
交流队里的女医生？不可能，护士站平均四十八。那是什么？开会开晚了？路上？有些画面他不敢想，越不敢想，越往上冒。
十一点半，他点开了航班查询。周六早上的，飞那边，一小时五十分钟。他看了很久。
零点过三分，手机震了。
慕小江接起来，比平时快了半拍：“喂。”
“吵醒你了？”李诗权的声音是哑的。
“没。”没睡谁都知道。
“临时跟了一台急会诊，进手术室手机锁柜子里了，刚下来。”李诗权顿了顿，“看了一晚上你的微信，没来得及回。”
慕小江半天没说话。
“生气了？”
“没有。”
又停了两秒。
“李诗权。”
“嗯。”
“你欠我一个电话。”
那头很轻地笑了一声。“嗯，欠着。记着账，回去连本带利还你。”
挂了电话，屋里又剩冰箱的嗡嗡声。慕小江躺回去，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航班查询那页上。
周六早上的，一小时五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