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回去。”夜星說。
歐姆剛從斑豆那輛貨車底下抽出桿秤，聞言又停住了。
瑪拉抬頭看了一眼天。
“糧車都開到門口了。”
“天一黑，連麻袋底都看不真切。今晚只核對車輛和人頭，絕不驗貨。”
北牆外已經停了五輛矮車。後來的三輛沒有靠近界石，車篷壓得更低，外側各站著兩三名綠篷哥布林。原先七名加上後隊，一共十五名成年成員，馱羊有九只。
車篷下沒有幼體的叫聲，也沒看見需要攙扶的傷員。
綠篷領隊仰頭喊︰“這光景，我們自己瞧得清！”
瑪拉把桿秤從歐姆手里接過來，又塞了回去。
“你瞧得清，不算我們瞧得清。要是霉點全長在袋子底，難不成你替我把爛糧食咽下去？”
領隊的左耳轉向了後車。幾聲喉音從車篷間傳過來，其中一名看糧的哥布林拍了兩下袋子，顯然不想再等。
夜星指向昨夜清出來的宿營地。
“五輛車統統退到北牆六十步外。車隊可以合攏，馱羊一律拴在西邊。入夜以後，誰也不準靠近界石半步。明早每輛後車只準留一個看貨的過來交涉。”
“十五個人頭，牆下只準留四個？！”
“把你也算在內。”
領隊露了露牙。
“這賬，你會算。”
“昨晚就領教過了。”
綠篷們沒有再爭。他們把五輛車圍成缺了一口的圓，裝糧的車壓在里面，舊鐵車橫在最外側。車尾相抵後，低篷幾乎貼到地上。守夜者伏上篷頂，其余成員鑽進車腹吊床，沒有人往城牆方向搭箭。
破曉堡的側門也一夜沒開。
第二天天亮，瑪拉才把自己的舊桿秤拖到門廳。
秤桿一頭被磨得發亮，銅鉤上留著兩處補焊。她先掛上了一袋堡里的大麥試秤，又讓老杜換了兩次秤砣。
“準星還在，能用。”
“你昨天怎麼捂著不拿出來？”歐姆問。
“明晃晃拿出來讓人惦記麼？”
“你那大篷車底下到底還藏了多少家什？”
“跟你有干系麼？”
側門只開了一次。
諾爾先出去，瑪拉和歐姆跟在後面。布萊守門內，凱德把五名弓手分到北牆和側牆，不讓箭線都落在同一處。
三輛後車分別推到石槽外。
第一輛糧車的看貨者右耳缺了一角。它守著八只矮糧袋，每挪一袋，都會重新壓緊袋口。第二輛車有七袋，管貨的是一名手臂很長的哥布林，腰間掛著骨勺，嘴里一直嚼著酸麥餅。舊鐵車旁站的還是昨天和歐姆一起修輪的那個修車手。
綠篷領隊負責站在三輛車中間傳話。
瑪拉沒有從最上面一袋開始。她先指了指第一車最里側。
“挑那袋，搬下來過秤。”
缺耳看貨者兩耳同時豎起。
“上面的貨都一樣！”
“既然一樣，那就搬那袋。”
領隊轉述了兩句。缺耳看貨者抱住糧袋，身體往後一沉，將袋子拖到秤鉤下面。
綠篷用的袋子只到人類糧袋六七成大。瑪拉連過三袋，又讓諾爾從車頭、車尾各挑一袋。每袋都要解開繩口，抓一把麥粒放到木盤里。
麥殼干，麥粒咬開後里面發白，沒有蟲洞。袋底拆開一道指長的縫，倒出來的糧也沒有摻石子。
缺耳看貨者一直蹲在旁邊。瑪拉每割一道線，它的耳尖便往下壓一點。
“別急，回頭我就給你補上。”瑪拉說。
“用你們的線補。”
“行。這線錢也要算在你的總價里？”
缺耳看貨者看向領隊。
領隊沒有翻這句話，只讓它把剩下三袋也搬下來。
第二輛車驗到第五袋時，瑪拉把手伸進袋口，停了一會兒。
“把袋底翻過來。”
長臂看貨者沒有動。
諾爾往前走了半步，盾仍垂在腿側。
領隊敲了一下銅牌。
長臂看貨者這才抓住袋角。糧袋倒過來，底部顏色比上面深。瑪拉割開線，手背剛貼上去便皺了下眉。
里面的麥粒發熱，靠近袋布的一層已經有酸氣。
“這也敢叫干糧？”
“沒壞，能吃。”領隊說。
長臂看貨者撿起幾粒塞進嘴里，嚼完又抓了一把。
“它能咽下去，但我不能按干糧的價付錢。”瑪拉把濕麥倒進另一只木盤，“這袋頂多只能算牲口的馬料。”
“我們的馱羊也吃這個。”
“那你大可留著喂羊。”
領隊轉頭說了幾句。長臂看貨者雙耳壓平，抓起袋子想往回拖。
瑪拉捏開幾粒濕麥。里面沒有黑心，晾開以後還能喂馬。
“這袋我要了。但價錢，只能按干糧的四分之一算。”
長臂看貨者盯著斑豆，耳朵慢慢立起一只。
十五袋糧全部過完，十四袋干，一袋受潮。瑪拉把每一袋的重量劃在石槽上，沒有按綠篷報出的整車數算。
歐姆那邊已經從舊鐵車里挑出一地東西。
他用石錘敲開一塊黑鐵，斷口滿是細孔。錘子再落一次，鐵塊沿邊崩下一片。
“這種廢渣鐵不要。”
舊鐵看貨者發出一聲短促齒音。
綠篷領隊說︰“那也是鐵。”
“這玩意兒塞進門軸里，大門一關就得斷。”歐姆把碎片踢回車下，“你們還是自己留著壓車篷吧。”
他只留下了一對門軸鐵、四段短鏈、十二根還算直的鐵條和半筐大小混雜的鉚釘。
門軸鐵能替掉側門下鉸那兩根磨細的舊鐵。短鏈可以補井架和地窖封板。直鐵條留著箍木架，鉚釘也能重新燒過再用。
舊鐵車里剩下的東西更多，歐姆沒有再翻。
綠篷領隊蹲到三名看貨者中間。齒音、喉音接連響了半天，三雙耳朵各轉各的，誰也沒有先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第一車貨，八袋干麥，換兩張完整的狼皮。”
瑪拉把秤桿往石槽上一架。
“你們的袋子縮水。這八袋，只抵得上我這兒的六袋多一點。最多換一張狼皮。”
“霧爪狼的皮？”
“庫房里三張，你們挑一張。毛沒掉，只是肚皮上帶有箭孔。”
缺耳看貨者听完，先看城牆，又看瑪拉。它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張。但絕不要肚皮爛穿的。”
“成交。”
領隊又指向第二輛車。
“這七袋，換八筐石灰，六桶淨水，還得算上在牆下扎營兩夜的費。”
“只按六袋干糧、一袋馬料算。”瑪拉用秤桿敲了敲那盤濕麥，“最多給六筐石灰，四桶水。”
“七袋全歸你們。”
“那袋濕麥再焐上一晚，明天就只能用來喂蟲子了。”
長臂看貨者忽然說了一串本族話，骨勺在腰側撞了三下。領隊听完，改口道︰“它說，它要把那袋濕麥攤在你們牆根底下曬干。”
“曬可以，絕不能進堡。就算曬干了，在我這兒也只按馬料算。”
這一回，長臂看貨者沒有再把耳朵壓下去。
最後輪到舊鐵。
“整整一車鐵，換兩枚大獠牙，再加上幫我們修好起架。”領隊說。
歐姆指了指地上挑出的鐵件。
“我挑出來的只有這些。”
“好鐵都在里頭藏著呢！”
“所謂的好鐵，是你們自己留著用的工具吧。剩下那些破銅爛鐵，我拉回去還得費炭火重新燒，燒完能不能剩下一半都難說。”
瑪拉接過話︰“一枚獠牙，外加一段干透的軸木。至于起架壞在哪兒，得先看貨。”
舊鐵看貨者立刻鑽進車底。它側著肩，從橫梁下拖出一根帶齒鐵桿。鐵桿連接短柄，向下壓一次，車架便能抬高一點，本該卡住鐵齒的止退舌卻缺了一角。
歐姆趴下看了一會兒，右肩剛伸進兩根車轅間便卡住了。
綠篷領隊蹲在旁邊。
“你塊頭太寬了。”
“昨天不是說過了嗎。”
歐姆繞到車輪外，拿起一根直鐵條，在斷口上比了比。
“就在這兒補一片。”
綠篷修車手看了一眼，立刻搖頭。它把長前臂探進車腹，短柄向下壓到底，又用指甲敲了敲橫梁。
補片如果豎著焊，起架升到最高時會撞上車底。
歐姆把鐵條轉了個方向。修車手仍沒有點頭，它用兩根手指一開一合，指向齒桿另一側還完好的止退舌。
“必須兩邊一塊兒卡死才行。”
領隊沒有翻譯。歐姆已經看明白了。
他選了兩片窄鐵，叫諾爾把小火盆移到了石槽外。修車手負責扶住短片，歐姆用手鑽改孔。歐姆右手中間兩指伸不直，鑽到一半便滑了一次。修車手沒搶工具，只用長臂從車底托住鐵片，讓孔口不再偏。
新止退舌裝好後，修車手鑽回車腹，連續壓了六次短柄。
車輪離地兩指高。
它沒有馬上出來，先把一只耳朵貼上齒桿。歐姆在外面推動車身，鐵齒受力時接連發出輕響，兩片止退舌都沒有退。
缺耳看貨者搬來四袋大麥壓上車板。歐姆和諾爾一左一右晃動車轅，車身歪了幾次，起架仍穩穩咬住。
綠篷修車手這才退出來。它把短柄卸下，連同剩下的窄鐵片一起鎖回了自己的扁工具箱。
夜星眼前浮出幾行文字。
【已記錄異族工程技藝︰綠篷車族齒桿起架法（殘缺）】
【哥布林工兵路線前置︰共同修造已完成】
【尚缺︰固定工棚；完整工程傳承】
系統沒有出現可召喚兵種。
綠篷領隊正在和舊鐵看貨者說話。它們只認剛剛修好的起架和地上那批鐵件，不知道夜星看見了什麼。
“一枚獠牙，一段軸木，修車這筆賬算是清了。”領隊說，“地上挑出來的這些鐵，歸你們。”
“成交。”夜星說。
貨物一件件過側門。
瑪拉挑走一張腹部有箭口、背毛完整的霧爪狼皮。六筐石灰從灰窯存貨里提出，四桶煮過的泉水放到石槽外。一枚鐵鬃獠豬獠牙和一段干硬木也由諾爾送出。
十四袋干大麥全部入糧棚。受潮那袋攤在北牆外曬了半日，等酸氣散去才單獨裝車，記到斑豆的草料旁。門軸鐵和短鏈沒有入雜物堆，歐姆當場在上面劃了用途。
瑪拉在糧棚里算了兩遍。
“按二十七張嘴的量，舊糧加上這批新糧，能穩穩吃上三十一天。要是緊巴點，還能多省出兩天。那袋濕麥單給斑豆留著，馬料的儲備從十天寬裕到了十三天。”
夜星打開戰爭檔案。
軍功二百八十二點。
有了糧，軍功也夠，是時候再添點人了。
內堡清出來的空屋里只留了夜星、柯恩和諾爾。瑪拉站在門外等著重新記糧賬。
【召喚單位︰灰境征召兵x6】
【消耗軍功︰72】
【是否確認？】
夜星確認。
廢火盆里升起灰白火光。第一雙靴子踏上石地後，後面的人沒有往前擠，依次向兩側讓開。六個人都帶短矛、圓盾和舊皮甲，身量有高有矮，盾帶也各有磨損。
最前面的男人把盾立到腿側。
“灰境征召兵共六人，听憑主上差遣。”
其余五人先後低頭。
“見過主上。”
“主上。”
夜星讓他們起身。
“由諾爾接管帶隊。先拆分成兩個三人小隊，去領淨水、認清各自的鋪位。今天暫不單獨派你們上牆值守。”
諾爾走到六人中間，先看過他們握矛的手。
“遵命。都隨我來，別擠在門口。”
【當前軍功︰210】
【戰團成員︰21/30】
瑪拉等六個人走出空屋，才在木板上添了六道劃痕。
“這下成了三十三張嘴，勉強夠應付二十五天上下。”
她收起炭條，又看了看新兵手里的圓盾。
“人手倒是齊備了。可吃飯的粗碗，還差兩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