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帶著三騎回到水哨時，日頭已經偏西。
布萊迎上來，看了一眼風角獸干淨的蹄甲，轉身把南口火盆里的木柴撥開一半。
“沒進黑地？”
“繞開了。”夜星把韁繩遞給旁邊的守衛，“蜂巢在林緣的一棵倒樹里。巢脾碎了，有蜂王。”
布萊接過水囊。里面是空的。
夜星走到石槽邊洗手。泉水很涼。
“安排個人回破曉堡。”他甩掉手上的水珠，“找歐姆。讓他打一個能拆拼的木箱，帶透氣孔，再帶兩卷厚麻布。”
布萊轉頭看向北面的大路。
“讓新兵去，還是弓騎去？”
“弓騎去，跑得快些。”夜星在皮甲邊緣擦干手，“另外，讓他去找柯恩，把蜂巢的事告訴花精靈。問她們願不願意來看一眼。記著，是問，不要替她們答應。”
“帶原話？”
“帶原話。一階暖金蜂，帶蜂王。巢基毀了，需要能遮風的地方和干淨花源。她們不點頭，箱子打好了也沒用。”
布萊點點頭，去牽風角獸。
夜星走到南面柵欄旁。從這里看過去，林緣的樹冠擋住了那條淺溝。但地下的滲水不會被樹冠擋住。
“塞恩。”
塞恩正把弓掛回鞍側，聞聲回過頭。
“帶兩個人，拿鎬。”夜星指著水哨南面的干坡，“在石槽南邊二十步外，挖一條截水溝。不要太深，半尺就行。兩頭往東偏，把坡面上的死水引開。”
“那片土有點硬。”
“硬也得挖。黑水離這兒不遠了，石槽里的活水不能混進去。”
塞恩去棚下拿工具。鎬頭砸在凍土上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
夜星靠著粗木柵欄，盯著那片干坡。風里的潮氣比中午重了些。那條黑水滲漏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如果找不到源頭，截水溝只能擋住一陣。
入夜前，去倒樹邊換水的守衛回來了。
淺碗里的水少了一半，蓋板沒有被風吹翻。護巢蜂沒有攻擊放碗的人，但也沒有離開樹腔太遠。
篝火在哨內生起。干柴燒得劈啪作響。
夜星啃著一塊硬餅，借著火光打開面板。
【暖金蜂群】
【群落等階︰一階】
【狀態︰巢基破損；淨水不足；蜂王存活】
狀態沒有惡化。
第二天正午，北路的硬土上揚起一陣塵霧。
一輛輕車由兩匹風角獸拉著，停在水哨的木欄外。瑪拉跳下車轅，拍了拍舊皮襖上的灰。
“箱子在車上。”她指著車廂，聲音干脆，沒帶多余的廢話，“歐姆熬了半宿拼出來的。木板沒上漆，怕蜂嫌味兒大。厚布也帶了。”
夜星走過去，揭開氈布。車廂里放著六塊打磨過的木板，邊緣帶著卡槽。角落里還坐著一個裹在灰色藤蔓斗篷里的人。
斗篷兜帽落下，露出一截尖耳和淡綠色的頭發。是一名花精靈。
“能辦成嗎？”夜星問。
花精靈站起身，兜帽邊緣的葉片有些發蔫。
“我們得先聞聞土。”她的聲音不大，帶著沙啞，“爛透的蜂，根圃不要。你們人類的木箱，也得換成我們的葉汁涂過，它們才會認。”
“可以。但不去溝邊，只在樹旁看。”
夜星轉頭看向布萊。
“挑四個力氣大的盾兵。把箱板和布帶上。”
瑪拉靠在車輪上，從懷里掏出一小罐油脂。
“這東西涂在手上和臉上，能防點蜂蜇。”她把罐子遞過去，“柯恩讓帶的。他說你們去掏人家窩，別讓蜂蜇得連長矛都握不住。”
夜星接過罐子。油脂帶著一股刺鼻的苦根味。
“留下守車。”他把罐子分給盾兵，“涂勻。布萊，帶路。”
一行人帶著木板、厚布和水，往南林的倒樹走去。
干坡上的土比昨天更軟了。夜星踩下去，靴底沾上了一層發黏的灰泥。
淺溝里的黑水漫過了昨天的記號，離老櫟樹的根部只剩不到五步。那股泡爛樹皮的血腥味，連涂了油脂的鼻子都能聞到。
花精靈在碎石地邊緣停下腳步。
她蹲下身，沒踫黑水，只是抓起一把干土湊到鼻尖。藤蔓葉片舒展開了一點。
“土是髒的，蜂還是干淨的。”她站起來，看向樹腔，“有王的氣味。但它們很虛弱。”
樹腔口的暗金蜂蠟上，趴著十幾只護巢蜂。它們沒有飛起來，翅膀耷拉著。淺碗里的水結了一層薄冰，蓋板上落著兩只凍死在外面的工蜂。
風太冷，巢溫保不住了。
夜星沒有去看面板。
“組裝箱子。”他下令。
四名盾兵放下木板，把卡槽對齊。木錘敲擊的聲音在干坡上悶響。沒多久，一個半人高的木箱拼好了。
花精靈走到木箱前，從懷里拿出一個小木瓶。她把瓶里的青色汁液倒在掌心，抹在木箱的內壁上。一股類似日照後干草的味道散開，蓋住了木頭的生澀味。
“好了。”她退後兩步，“讓它們自己進去。”
夜星看向樹腔。
護巢蜂聞到了草味，有幾只飛了起來，繞著木箱轉圈。但蜂王在樹腔里，工蜂不會單獨離開。
“得把巢脾挪過來。”夜星說。
他走上前，戴上厚麻布縫制的手套。
“我負責挪巢。你們拿好布，听口令往箱子上罩。”
兩名盾兵扯開厚布，站在木箱兩側。
夜星走到裂開的樹干前。護巢蜂察覺到靠近，立刻涌了出來。暗金色的環紋在眼前晃動，翅膀的嗡嗡聲連成一片。
苦根油脂的味道起了作用。護巢蜂沒有立刻扎人，只是在周圍盤旋。
夜星雙手探進樹腔。
里面比外面暖和一點。巢脾大半已經損壞，只剩下最深處的一塊還連在斷木上。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蜂。
他在蜂群中央看到了一只比工蜂大出兩圈的蜂。它的暗金環紋很亮。是蜂王。
夜星沒有用力去掰。他雙手托住那塊巢脾的邊緣，順著木紋的走向，慢慢往外加力。
木縫發出一聲悶響。
最後一點連接處斷開。巢脾落入手心。
蜂群立刻躁動起來。幾只護巢蜂撞在夜星的手背上，隔著厚麻布，能感覺到鈍痛。
他沒有停，雙手平端著巢脾，一步步走向木箱。
“穩住。”他對盾兵說。
巢脾放進木箱底部的卡槽。蜂王沒有飛走，它在木板上爬了兩步，停在涂過葉汁的地方。工蜂立刻跟著涌入箱子。
“罩布。”
厚布落下，蓋住了木箱的頂部和四周，只留出下面的幾個透氣孔。
蜂鳴聲被悶在了布里。
夜星脫下手套。手背上有幾個紅點，但沒刺透。
“抬起來。輕點。”
四名盾兵各抓一角，把木箱抬離地面。
花精靈看著箱子，點了點頭。
“它們認了。得快點走，不能顛。”
夜星看了一眼那條還在向北滲漏的黑水溝。老樹的根部已經有一半泡在了水里。
“撤回水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