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點馬背剛沉到坡後，南塔弓手便探頭問︰“主上，追不追？“
“窮寇莫追。”
夜星從坡脊上收回目光︰“落閂。今夜的硬仗在門外，先護住底下這批人。”
柯恩已經走上門樓。他掃了一眼牆下三片分開的觀察地，只補了一句︰“出過堡的人全換下去吃口熱的歇息。城頭換兩弓兩盾頂上，北牆、和獸欄的哨位誰也不許挪窩。”
夜星點頭，把命令定了下來。
塞恩、同行弓騎和四名盾矛兵當天不再輪崗。兩頭剛回來的成年風角獸也留在欄里，只洗蹄、喂水，不出南門。
牆下，瑪拉已經帶人把舊路上的雜物收開。西側三名短工、東側塔索四人、剛到的五組人仍待在各自石線後，水桶和火點一處也沒並。
火不能全滅。六個孩子和三個老人熬不住夜里的冷風，只能把火壓進淺坑，再用舊板擋住朝南的一面。
每處板牆旁多放一筐沙土、一桶洗過木夾板的廢水。門外木箱仍鎖在牆根，兩張獵弓、十四支箭、四柄斧和六把短刀都在里面，誰也不準趁亂去拿。
“听見銅片示警，所有人立刻伏在板牆後頭！”夜星站在牆頭，把話一處處傳下去，“嚴禁往堡門硬沖，也不準擅串別組的營地。見著火星就拿沙土和廢水澆，救命的飲用水誰也不許糟踐！”
門外有人提心吊膽地抬頭問︰“要是那些騎馬的真殺個回馬槍呢？”
“城頭上的硬弓先替你們接敵。”
柯恩讓人從舊馬廄取來兩段粗繩，橫在南門舊路上。繩子放得很松，結上都綁了白布，門外的人借火光能看見。再往外，是原本用來劃開觀察地的淺色石線。牆上弓手只要盯住那條線，不必朝黑地里亂射。
天徹底黑下去後，南門外只剩七處壓低的火光。
第一更剛過，門內獸欄忽然傳來一聲沉悶撞響。
一頭成年風角獸頂著欄木，短角朝南，鼻孔不斷噴出白氣。旁邊的十頭成年獸也陸續抬頭，蹄子在石地上刨動。
南塔弓手剛伏到牆垛邊，黑路上便亮起一點火。
那點火貼著地面亂晃，越來越快。
“敵襲！是火馬！”
銅片連續響了三下。
一匹普通挽馬從黑暗里沖出來。它背上還掛著舊馱鞍，兩捆干草綁在鞍後，外層已經燒紅。煙順著馬背往前卷，逼得它昂著頭亂撞，半邊鬃毛都被燎得卷起。
門外立刻響起孩子的哭聲。
五處板牆後有人動了一下，卻沒人往南門沖。老人和孩子被按進最里側，能走的成年人全伏在外沿。東側的塔索已經抓住沙筐，只等火落下來。
挽馬撞上第一道松繩。白布和繩子纏過前腿，它猛地向西偏開，拖得兩根木樁同時翻倒。鞍後燃著的干草甩落一捆，正砸在東側石線外的枯草上。
火苗一下躥到膝蓋高。
塔索和同伴把兩筐沙全潑了過去。另一人提起廢水，沿火頭外圈澆下。沒人跨進舊哨五組人的板牆，也沒人踫牆根的武器箱。
第一支箭就在這時飛來。
箭頭穿過火光，釘進塔索身前的舊板。第二支偏得更遠，扎在五組人之間的空路上。
南側黑暗里分出兩股蹄聲，一左一右，壓著門外觀察地靠近。騎手等的就是火起後有人亂跑。
“南門嚴禁開啟！”夜星厲聲喝道，“城頭弓手穩住弦，過石線再放！”
牆上兩張弓都沒有先動。
左側一團馬影掠過淺色石線，騎手伏在馬頸後，手里的弓剛抬起來，城頭第一支箭便落在馬前。普通馬急轉時幾乎跪倒。緊接著第二箭擦過騎手肩側，釘在他後方的凍土上。
右側蹄聲隨即停住。
門外沒有人沖門，也沒有人跑進黑地。燒起來的枯草只剩一層紅邊，沙土壓住火頭，廢水冒出一片白氣。
那匹挽馬還在亂跑。它拖斷第一道繩，又撞上第二道，前蹄一軟，連馬帶鞍摔在門前空地。燃草滾出兩步，離最西側板牆還有十幾步。
塔索抄起一根擋風長板，剛想離開石線，牆頭上的柯恩先喊︰“別冒進，等敵騎蹄聲退干淨！”
暗處傳來兩聲短促的呼哨。
兩側馬蹄迅速合攏，朝南遠去。南塔弓手一直听到蹄聲越過坡後，才把壓住弓弦的手松開。
“塔索，帶一個人去滅火牽馬，余下的人別亂動。”夜星說，“城頭的弓箭替你們壓陣。”
塔索帶一名同伴跑到挽馬旁。他用長板把燃草推開，同伴將剩下的沙土蓋上去。挽馬掙了兩下沒能站起，鼻子里全是煙。塔索脫下外衣蒙住它的眼，又解開纏在前腿上的松繩，才把它慢慢牽起來。
南門仍沒開。
夜星讓兩弓兩盾繼續守到天亮。二十五個人也全部留在原處，誰都沒因騎手退走便跨過石線。
天亮後，昨夜的損失很快報了上來。
一處舊板被箭射穿，路邊燒掉一片枯草，三塊擋風板燎黑。兩支來箭都找到了。箭桿粗細不一，箭羽也不是同一種顏色，上面沒有黑蠟、軍印或能認出主人的刻痕。
門外二十五人無人受傷。干咳老人夜里多咳了幾次，沒有發熱和咳血。腿傷者的夾板也沒松。
普通挽馬單獨拴在東側空地。它右肩擦破一片皮，鬃毛和鞍氈有淺燒，四條腿都能落地。夜星隔著十來步看蹄時，塔索忽然蹲了下去。
“這是我們屯子里的老馬！”
夜星轉頭看他。
塔索指向馬的左後腿︰“這左後蹄打小就往外撇，前後換過兩回蹄鐵都沒能徹底掰正。還有脖頸側面這塊禿了的白毛，全是被舊挽帶生生磨出來的……這是屯子里最後一公一母兩匹挽馬里的母馬！”
“就是你先前交代、半個月前遭搶的那兩匹？”
“化成灰我都認得，絕錯不了！”
這不能證明昨夜七騎就是搶馬的人。馬可以被轉賣，也可以換過一次主人。但他們至少踫過那批贓物，還敢拿其中一匹來試破曉堡的南門。
瑪拉沒有把馬寫進堡里的牲口賬。
她另起一行︰“柵屯舊物，原主待核。門外觀察，暫不使用。”
馬要吃的草料、清洗傷口用的水也單獨記上。它只是一匹普通挽馬，不是戰團坐騎，更沒有改變十二騎和十四頭風角獸的數目。
東側那一欄也到了復核的時候。
塔索四人在門外已經滿兩日。四人沒有發熱、干咳、腹瀉或新傷，昨夜也沒有與另外兩處混水混火。瑪拉把臨時領民的規矩又說了一遍，按工領糧，私物歸本人，想走可以走，開門和接觸武器必須听守衛安排。
“去還是留，拿個準信。”她問。
塔索回頭看了一眼那匹挽馬，又看向南路。
“留。屯子早讓霍霍沒了，跟出來的老小還在後頭。我們四個沒別處可奔。”
另外三人也點了頭。
四人登記入堡，不進戰團。南門外的人數從二十五降到二十一，三名短工仍留在西側修車，舊哨十八人的觀察時鐘一刻也沒提前。
夜星眼前的數目沒有變化。
軍功三百。戰團四十一人，上限一百五十。六個訓練位仍空著。
瑪拉把昨夜收回的兩支箭壓在南路圖上，正好壓住“七匹，來處不明”那一行字。
塔索在旁邊低聲說︰“屯子里那兩匹老挽馬，另一匹公的，八成也落在這幫強人手里。”
夜星看著箭尖指向的南路。
那些騎手昨晚不是回來認門。
他們是在試，門外這些人能不能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