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聲弩弦幾乎響作一聲。
前兩箭深深咬進骨樁，第三箭正中纏筋缺口。隨著骨板碎裂，原本繃在石梁下方的筋線猛地抽出，擦著伊沃的盾沿狠狠甩上岩壁。
剛才還在腳邊翻騰的骨片，這會兒全落回了碎石堆里。
“左邊！”
伊沃一腳踏住松垮的筋索，提著重盾狠狠撞向近側骨樁。科林順勢從他身旁探出長矛，將另一根樁子從岩縫里生生撬翻。灰光應聲斷成三截，原先纏在靴幫上的干筋徹底沒了動靜。
夜星倒了把手將劍換回右掌，帶著隊伍跨過了那道石梁。
吊在陰暗處的骨串突然齊刷刷地響了起來。
十二只“腐牙”從兩側岩槽里擠出身子，長臂死摳著凸石，腳趾緊扒壁縫，順著人類根本站不住的陡坡直躥下來。打頭的幾只舉著蒙皮木盾，中間的攥著短矛，綴在最後的兩只則各自抱著一口陶罐。
縛骨祭徒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胸前筋繩上。懸在頭頂的骨串被猛地扯作一團，森白的獸顎陡然張開，慘白的牙尖直直掃向盾列上方。
“壓低！”
伊沃蹲身死死頂住大盾，骨齒重重擦過鐵邊，留下一長溜白痕。後面的新兵嚇得跟著縮起脖子，一塊滾石砰地砸中弩身，崩飛的碎石片當場劃開了一人的額角。
夜星余光一掃，瞥見那兩只抱罐的腐牙正手腳並用地往高處爬。
罐口剛一掀開，灰黑色的濃稠液體就糊上了紅根。底下的苔葉一踫見這東西立馬向內蜷縮，那一小片赤紅的光芒瞬間暗了下去。
“弩手，給我打抱罐的！塞恩，壓住上面！”
六個人還在悶頭上弦。
盾牌邊緣，短矛接二連三地扎了過來，伊沃死命壓低重心，科林和另外三名矛兵緊緊貼在他背後，奮力將探進來的矛桿往外磕打。夜星揮劍架住一記當頭劈下的石斧，虎口頓時震得一陣發麻。
一只腐牙踩著同伴的脊背借力躍起，伸手就來扒重盾的上沿。
夜星剛要出劍，溝口上方傳來了諾爾的喊聲。
“主上，後坡有條獸道，能走騎兵！”
諾爾探出半截身子，朝那兩只抱罐腐牙背後的坡口一指。
“繞過去，把它們堵死。”
夜星比劃完手勢，便側身貼向伊沃。
“再往前頂兩步。把後面的弩手遮嚴實。”
諾爾迅速縮回溝外，緊接著，平地方向傳來一聲熟悉的獸類嘶鳴。
六把重弩終于接連扣死了機括。那名額角流血的新兵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楮，將弩托狠抵進肩窩，死盯著夜星懸在半空的手。
這一回，六支鐵簇箭毫無懸念地一頭扎進了敵群。
抱罐的那兩只應聲栽倒，陶罐跟著滾落，在高處的干岩上摔了個粉碎。另一只正攀著木盾往前猛撲，喉嚨根部結結實實挨了一箭，連獸帶盾一並翻下了陡坡。
塞恩和兩名弓騎兵緊跟著連拉滿月，六支羽箭封死了岩槽，硬生生將另外兩只持矛腐牙釘死在斜壁邊上。
剩下的幾名敵人見勢不妙，慌忙往祭徒身邊退去。
夜星卻沒急著追擊。
那個祭徒胸前的筋繩正一寸寸往肉里勒，掛在頭頂的三串獸骨被強行拉離了岩面，絞得越來越緊。它往後退一步，半空里的那些骨齒就朝前緊逼一步。
石階盡頭，幾縷透著死灰色的血水，正順著碎陶罐的裂縫一路淌向水邊。
夜星一把壓低了劍柄。
“伊沃，頂住那些骨頭。我摸過去。”
“主上，走我右邊！”
一抹灰白色的斗氣貼著伊沃的盾脊迅速鋪開。他肩甲下的皮帶瞬間繃緊，重盾猛然向上格擋，硬生生架住了當頭砸落的巨大獸顎。
鋒利的骨齒狠狠咬進包鐵木面，盾脊處隨之爆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伊沃的右腳被砸得後滑了半步，堅韌的腰封硬是扛住了這股反震的力道。他雖把一口斗氣全耗在了大盾上，但盾牌下方撐開的空擋，已經足夠一個人矮身鑽過。
夜星身形一閃，直接從那道縫隙里搶步殺入。
祭徒猛抬長臂，胸前的兩截獸顎順著筋繩翻卷而起，狠狠夾向來襲的劍鋒。夜星左腳腳跟猛踩干岩，擰腰轉胯，肩臂肌肉里僅存的那一口斗氣，沿著再熟悉不過的經絡次序全數壓進長劍。
劍鋒摧枯拉朽般斬進獸顎。
堅硬的骨板當場崩碎，幾縷筋繩剛絞上劍刃，還沒來得及把劍尖拖偏，鋒刃便順著斷口干脆利落地切進祭徒的頸側。怪物下巴被打得猛向後仰，直插在皮肉里的骨針生生折斷了兩根。
等夜星抽回長劍，手臂已是沉甸甸的使不上勁。
祭徒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緊勒在胸前的繩索接二連三地垮了下來。頭頂的懸骨轟然砸落，伊沃死命頂著大盾將那一堆零碎全推向了裸岩，愣是沒讓半塊骨頭滾進苔床里。
兩側的岩槽里，再也沒了那礙眼的法術灰光。
剩下的四只腐牙慌不擇路地往溝口擠，迎面正好撞上一堵重新合攏的盾矛銅牆。科林毫不花哨的一記平刺便逼退了打頭那只，身側的三桿長矛緊跟著交替攢刺，把四只殘敵牢牢壓死在石階下頭。
另外三只則貼著後坡的石壁想溜。
還沒跑遠，一頭斷了只角的風角獸已經從坡口悍然沖下。
碗口大的蹄子卷起一陣狂風，把沿途的碎石掃向兩旁。諾爾低伏在馬鞍上，手中短槍籠著一層灰白斗氣，照面就挑翻了那只擋路的腐牙。
風角獸四蹄落地時靈巧地側移半步，前蹄精準避開岩縫，身軀剛好橫截在獸道正中央。
剩下的兩只嚇破了膽，手腳並用地往旁邊的岩壁上爬。
諾爾猛拉韁繩收住坐騎，反手一記普通直刺挑落一只，緊跟著借馬鞍的高度優勢一槍壓住最後那只怪物遞來的石刀，將其干脆利落地釘死在岩壁邊緣。
解決完這幾個，他便勒住韁繩，沒有再往深山里追。
夜星柱著長劍站在原地，靜靜等著溝里最後微弱的掙扎徹底平息。
十二名普通“腐牙”，外加一個縛骨祭徒，六十四點軍功如實到賬。賬面余額隨之跳到了八十八。
“先按住傷口止血，回頭再去拔箭。”
那個額頭見血的新兵乖乖坐到大盾後頭。伊沃扯開急救包，倒了點清水沖掉翻開皮肉里的石屑，拿干淨紗布死死捂住創口。血口子很快封住了，包扎利索後新兵掙扎著還想去搬竹簍，夜星擺擺手，讓他老實留下看管弩具。
剩下的弟兄都沒再掛彩，那五頭風角獸也毫發無損。
盤算下來，伊沃體內還存著兩口斗氣，科林的一口從頭到尾沒動，諾爾也只在剛才出槍時耗掉了一口。唯獨夜星空下來的肩臂，這會兒只要稍微一抬，骨頭縫里就往外泛酸。
剛才兩輪齊射出去的十二支弩箭，摸回來八支。剩下的要麼半道折斷，要麼已經沾了怪獸受侵蝕的毒血，只能撇在裸岩上不要了，清點後弩箭余二百三十三支。
六支獵弓箭找回來五支，差的那一支，塞恩翻開冊子記了一筆。
夜星沿著水邊慢慢溜達了一截。
祭徒尸首周邊的死苔蘚已經徹底卷邊發黑，他吩咐手下搬來碎石壘成圈隔開，連同怪物尸體、破陶罐和零碎殘骨一並封在死地。
越過前方一塊凸起的岩石，大片的赤髓苔依舊在溫吞潮濕的石縫里發著微光，粗壯的根系旁邊，正生機勃勃地擠著一叢叢新芽。
兩側的岩槽都被弟兄們翻了個底朝天，里頭只有破皮窩子、幾把石刀和幾根啃得狗啃似的爛骨頭，再沒藏著活人。後坡那條獸道一直延伸進山林里，諾爾探完路回來，就把那條路線添補到了塞恩的圖紙上。
岩壁底下，齊刷刷碼著三只背簍，裝的全是剛采收好的老苔。
夜星挨個摸過背簍里的植物根須。系統彈出的結果全是一模一樣︰活根尚存，未受深淵侵蝕。
他仔細揀出里頭夾雜的枯葉，讓士兵掏出自帶的干淨濕布，把三只背簍重新裹嚴實。整面岩壁上的苔蘚暫時不往下刮了，花精靈特意指給他看的那些細弱幼芽，全原封不動留在了原處。
“這三簍咱們先帶走。石壁上剩下的那些，等她們過來掌過眼再采。”
一名新兵依言提溜起背簍的布帶，暗紅色的根絲從竹篾縫隙里探出個頭，里頭密密麻麻全裹著飽滿的髓珠。
夜星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五指張開又攥緊，重新握住了劍柄。剛才耗掉的那口斗氣一時半會兒還緩不過來，但眼下手里，卻實打實有了能幫他繼續破境的好東西。
他特意繞到一處背風的岩角，喚出了兌換頁面。
續骨白蘭，一粒六十點。
寧神藍鈴花，一粒二十四點。
白蘭能讓傷員重新站起來，藍鈴則能幫歐姆更快地靜下心來溫養魔核。
根圃里每多養活一株魔法花，地底下的母藤根網就能多攢下一分自然魔力。花開得越多、長得越茂實，花精靈能借用的力量自然也就越龐大，往後在硬抗深淵侵蝕、死守花圃乃至淨化髒土的時候，也就能熬得更久。
夜星抬頭望向遠處那片卷邊發黑的赤髓苔。這領地里以後要守的藥圃只會越來越寬敞，花精靈的能耐也得想方設法跟著提上去。
之前種下的白蘭連個籽兒都沒結，藍鈴花也只是幼苗。要是等整座藥圃全指望那幾棵獨苗慢慢繁衍，他根本耗不起這個時間。
夜星咬咬牙，將兩粒鮮活的種子一並兌換出來，八十八點軍功眨眼間只剩可憐的四點。
兩只嚴絲合縫的種盒穩穩落在掌心，他摸了摸，仔細貼肉收進內衣口袋，壓根沒打算交給士兵隨手塞進馬背上的馱包。
等回了城堡，他得親自帶上這些新種和赤髓苔去趟界石邊上，找她們好好商量下一塊育床。
這會兒，偏西的日頭依然照在溝口，五頭風角獸被牽回了外側的平地上。
十八號人重新歸攏隊伍，傷兵能自己下地走動，兩天的干糧清水也老老實實待在馱袋里，連今晚在灰窯的落腳點也都提前安排妥當。
伊沃大步走過來，看了看岩壁上連成一片的赤紅色熒光。
“主上，往後這地方得留人守。”
夜星伸手捋了捋裝苔的濕布，將其嚴實地掖進簍子邊緣。
“得守。回去就把人調出來。”
說著，他抬手往後坡那條常用來運苔的獸道上一指。
“以後從這兒運出去的，先往咱們的藥圃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