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剛轉過側坡的廢石堆，靴底便傳來一陣戰栗。
白骨撐架前端的兩根彎骨死死抵住岩壁，骨節間嵌著的鳴銅泛起幽光。那只披著濕皮的腐牙將細長手指摳進後端的骨孔，喉囊高高脹起，逼出一長串低沉的顫音。
堅硬的岩壁生生豁開一道口子。
兩塊嵌著銅紋的碎岩砸落，六只腐牙直等到彎骨的震顫停歇，這才一擁而上。它們掄起長臂向外狠撈碎礦，照著背簍上的骨環標記各自裝填。
這些怪物腳趾死扣石縫，半個身子懸掛在斜壁上，手里的石鎬單用來撬松余下的石皮。
塞恩壓低嗓音︰“它們用這東西開礦。”
夜星盯住撐架後方。整副白骨通過活結套在底下的木橇上，每逢轉向，那名施術的怪物就得抽出一只手，硬拽後頭的橫骨。
它只要一較勁，旁邊的腐牙便立刻縮回木橇後頭躲避。碎石順著兩根彎骨中間直向前噴射，垂在後側的濕皮反倒只落了層浮灰。夜星順著那道窄縫往里掃視，正看見那名祭徒皮下暴突的肋骨。
【腐牙震骨祭徒︰一階初級。】
木橇邊還堆著整簍新出的礦石，銅紋順著濕漉漉的石碴往外滲。夜星抬手壓住塞恩的弓背，示意他再等片刻。
坡底兩棵粗樹之間，諾爾的槍尖悄然露頭，又迅速縮回。兩名弓騎一左一右拉開位置，死死卡住了退往林子的窄道。
夜星這才回頭沖坡脊打了個手勢。
伊沃領著科林和三名長矛兵順著土坡摸下。兩名負責看護風角獸的衛兵照舊扎在高處，替底下的隊伍截住後路。
一只挖礦的腐牙冷不丁瞥見了重盾的邊緣。它怪叫一聲掄起石鎬便砸，其余幾只紛紛抽刀跳下岩壁，沖著盾陣迎頭撲來。
塞恩指尖一松，羽箭當場釘穿了打頭那只怪物的胸腔。
祭徒喉管里的怪音驟然飆高。
它猛力調轉木橇，兩根彎骨直指夜星藏身的廢石堆。銅光驟閃，石堆深處頓時炸開一連串爆響。
夜星一把揪住塞恩的後領，拽著人向旁邊撲倒。
飛石狠砸在肩甲上，鉚邊磕出一聲脆響。他落地時左手掌根正好搓過石稜，疼得鑽心，而剛剛掩護他半邊身子的那塊大石頭，此刻已然碎成了幾截。
“避開正面那堆碎石！”
伊沃立刻帶領盾列偏向高側。石鎬當頭砸中盾面，背後的厚鐵片這次並未亮起，他硬拿右腿死死撐住往下滑的身軀，將撞上來的三只腐牙硬生生頂在盾外。
科林的長矛順著盾邊毒蛇般探出，逼退了其中一只。那怪物一把攥住矛桿往下死拽，旁邊兩名矛兵當即滑步跟進補刺，將它牢牢釘死在坡腳下。
夜星單手撐著膝蓋爬起，耳邊依舊在嗡嗡作響。
塞恩咬牙搭上第二支箭，弓背抬了幾次，那祭徒卻始終拿交錯的粗骨架掩護著軀干。夜星按平他的手臂，往盾陣側邊正企圖包抄的兩只腐牙一指，自己則借著陰影繼續向側壁貼靠。
體內剩余的斗氣沿腰腿運轉，手臂的沉重感並未消失。他死攥著劍柄，翻過石堆外側，順著采石場左邊的岩壁悄聲逼近。
祭徒從木橇後頭探出半個腦袋，又狠拽了一把橫骨。
夜星腳下猛地橫向錯步。
一只腐牙瞅準空當扒住了伊沃的盾邊，破短刀直沖盾後亂扎。伊沃沉肩猛烈前推，當場將它擠死在石坎上，身旁矛兵借機從低處一槍貫穿它的腹部，順勢挑飛死尸。
盾面上的鎬痕愈發密集，但這五個人仍穩穩把守住了上坡的通道。
祭徒那兩根彎骨也在這時跟著轉了過來，偏巧底下的木橇卡住了一塊碎石，幽幽的銅光就這麼擦著夜星背後的岩壁削了過去。
他只覺後頸一涼，崩飛的石渣掃過領口的甲片，近旁一整截礦壁轟隆隆地塌了下來。
祭徒掐斷了喉間的怪音，低頭去死扯木橇底盤。夜星死盯著那幾根扣在橫骨上的細長手指，毫不猶豫地跨出一步。
那怪物慌忙抬頭，兩根彎骨帶著銅光緊跟著掃來。
夜星靴底轟然發力。
斗氣悍然壓進小腿，他整個人騰空越過木橇前頭的碎石，硬生生落在了撐架的側後方。
祭徒狂吼著探出長臂，手里的骨刀貼著夜星的肩膀狠削而過，在鐵甲上拉出一道慘白的劃痕。
夜星半步未退，左手借著硬皮護腕死死壓住它的手肘，一記沉重的膝撞狠頂進它的軟肋。
祭徒那條長臂被硬擋在外側，另一只手此刻還卡在骨孔里拔不出來。它大張著生滿黑牙的嘴，皮球似的喉囊重新向外鼓起。
長劍上的灰白冷光瞬間緊縛住鋒刃。
夜星順著它大開的腋下一劍貫入，死抵著它的肩頭就往深處推。祭徒後背重重撞上橫骨，剛出嗓的怪音硬生生癟成了漏氣聲，濕皮底下的身軀不甘心地抽搐了幾下，就這麼死掛在骨架上不動了。
骨節嵌著的銅光也跟著徹底熄滅。
夜星拔劍時，握劍的手已經控制不住地微顫。他拿劍尖拄了拄地面，強撐著向外退開兩步，這才平復下胸口劇烈起伏的喘息。
盾陣那邊，最後一只掄鎬的腐牙也被科林一矛刺穿。余下兩只見勢不妙，跳下矮坎就往林子深處竄逃，塞恩硬補的第二箭只擦破了跑在前頭那只的肩背，終究沒能將它留下。
那頭缺角的風角獸適時從樹干間橫沖出來。
諾爾一記短槍挑翻頭一只，猛拽韁繩撥轉坐騎，幾步便攆上了第二只。那怪物剛抓著樹根企圖向上攀爬，後足還沒等離地，就被槍尖從背後直接貫穿。
礦場徹底陷入死寂。
六只拿武器的腐牙外加一名祭徒，總共兌出四十點軍功，手頭的進賬恢復到了八十點。
夜星收劍入鞘，揮手讓塞恩帶長矛兵先去搜查洞口。這處礦洞向里不過延伸了二十來步，走到頭還能看見剛刨落的新鮮石碴；
兩側石壁底下除了幾個鋪著破獸皮的巢穴，根本沒有退路，更別提藏伏兵了。
伊沃走到骨撐架前，用矛尾挑開掉在地上的那張濕皮。底下登時滲出一攤黑漆漆的黏液，剛沾上旁邊一小撮枯草，草梗眨眼間便被腐蝕得發卷。
“這副骨架要留著嗎？”
“用石頭圈起來，告誡所有人別踫。先去檢查旁邊的礦石。”
離撐架稍遠些的岩棚底下，擺著兩簍礦，各裝了一半。夜星挨個抓起礦石摸過斷口，確認內部未遭深淵侵蝕，這才吩咐手下鋪開干淨的粗布進行倒裝。
塞恩那邊又從一座早涼透的土造小爐子旁，翻出了三塊扁平的粗銅餅。
餅子每塊都有巴掌大小，邊緣夾著黑乎乎的雜渣，表面還留著沒修干淨的粗糙澆口。土爐里盡是些焦炭和結成硬塊的死爐渣，旁邊隨便擱著個裂口的陶制小坩堝。
【鳴銅粗錠。夾渣較多，未受深淵侵蝕。】
夜星拔出匕首用刀背敲過一塊，清脆的響聲里明顯混著股發啞的雜音。
塞恩捧著另外兩塊︰“比礦石輕多了。”
“帶回去給歐姆。這東西算提煉過一道了，能替他省下大把工夫。”
夜星將銅餅齊整地碼在淨布上。算上馬鞍袋里原有的那兩塊樣本，這趟帶回去的材料，足夠工棚那邊真正開一次爐了。
伊沃翻來覆去地檢查重盾，又用大拇指把背後新加的鐵片狠狠摁了一遍。轉角連著兩處的鉚孔依舊完好無損，他這才把盾往岩壁上一靠，招手把科林叫過來看定兩個能放暗哨的位置。
夜星轉頭向洞口內張望，石壁里的銅紋正貼著岩層紋理，一路向深處蔓延。
“你們七個駐守這里，先撐到換防。切記不要往里深挖，更別散開去追擊活口。”
“口糧夠頂到明晚。”伊沃朝坡上拴著的那兩頭坐騎指了指，“等他們把風角獸牽下來，士兵們就能輪番歇腳了。”
“飲水也得按足額分發。明早我讓紅石溝送補給過來，正好趁著白天把這段路走熟。”
坡上的兩名衛兵牽著坐騎摸下斜坡，加入協防。舊岩棚底下很快清理出一塊干爽的空地，七個人的干糧水囊全搬了進去。伊沃先指派了兩人頂到前頭放哨，剩下的幾人這才輪換著進食、歇息。
他掏出那只開過封的急救包，替夜星拿水沖淨掌根的淺傷口，緊緊纏上布條。
原先擦破小臂的長矛兵也換了外層弄髒的布帶，試著握了握矛，並未大礙；其余人和獸都沒有添新傷。
塞恩只從地上拔回一支完整的箭矢，箭袋到底比離開城堡時少了兩根，兩名弓騎的箭矢則分毫未動。
太陽此刻還懸在山脊上方。
夜星帶著四名騎兵，把那兩半簍子礦石分裝進幾個小袋，連同粗銅錠一起分攤馱在五頭風角獸背上。剩余的返程口糧和草籽則照舊讓隊伍隨身帶著。
一行人順著來路走了一個時辰，趕在日落前進入了紅石溝。
原先留守的八名士兵全都在崗，夜星吩咐手下把礦袋搬進干燥的石屋，自己轉頭去給五頭風角獸卸下馬鞍、喂水。
塞恩挑開包著粗銅錠的布角，湊過來詢問明早先往回送哪一包。
“粗錠和樣本跟我回堡。”夜星將挑開的布角重新仔細掖好，“讓歐姆升火開爐。伊沃那面盾背上的鐵片既然成功了，這次就該給其余人也全副配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