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恩卸下沉甸甸的礦包，將其抵在石牆內側，轉身去外頭招呼兩名弓騎，點算明早送往采場的口糧。
夜星則留宿紅石溝，他拆下掌根滲血的布條換上新的，閉目運轉功法，直到肩臂深處的酸沉感被一絲絲抽離，才和衣睡去。
接下來的兩日，車馬穿梭。弓騎與守兵交替護送補給，將新鑿出的原礦源源不斷地馱回灰窯。
沿途的野風中總帶著令人不安的腥氣，夜星等人一路緊握武器押送，趁著白晝死氣最弱時，才將礦石安全運回堡中的高爐。
伴隨著高爐的轟鳴，原礦被化作粗煉的銅鐵。帶著暗紅余溫的三塊粗錠剛砸上工棚案板，歐姆手里的活兒就停了。
他捏起舊銼刀，用力刮開礦塊表面的黑殼，粗糙的指甲抵住下面露出的暗銅色細紋。
“還有多少？”歐姆頭也不抬。
“兩半簍原礦，采場已經拿下了。”夜星將兩塊樣本擱在旁邊，“先用這些，大頭還在山里。”
歐姆將銅餅翻了個面，挫出一道窄口，斷層面里露出了灰黑色的雜質夾層。
他皺起眉頭︰“得再煉。這東西一旦夾進紋路，魔力走到這兒就斷了。鐵坯也得加厚，嵌了鳴銅後，魔力雖然更容易送到兩邊，但底子必須扛得住震。”
瑪拉在一旁的賬板上飛快記錄︰六塊厚鐵坯、十二枚鉚釘，並額外給工棚撥了三筐木炭。
灰窯墊付的回程糧草，也被她一筆劃入下趟補給的清單中。
“先打六面。炭要是燒空了，提前言語一聲。”夜星囑咐道。
歐姆把右手縮進護套，左手穩穩扶住樣板︰“鍛坯讓他們砸，刻紋我來。”
工棚里的爐火燒得更旺了。兩個幫工將爐口圍深，架起坩堝，輪流狠拉風箱。
銅餅在炭火中逐漸熔軟，表面浮起一層暗紅的毒渣。歐姆死盯著銅液，隔一陣便撇去浮渣，挑出冷凝的小樣觀察斷口。
第一根錘出的窄條里藏著個微小的黑點。歐姆試著渡入一絲魔力，銅條只亮到半截便黯淡下去。他毫不猶豫地將其丟回坩堝。
直到再次出爐，細密的光芒終于順暢地沿著銅條游走到末端。
歐姆將其嵌進鐵片預留的淺槽，木夾扣緊，左手刻刀精準地接續兩端的紋路。
指節僵硬了，他便放下刀，讓幫工繼續整坯，自己則退到爐火烤不到的陰影里閉目冥想。
羊圈的警報器每晚還需補魔，為了不透支，他將這六塊盾牌分批趕制，沒有去熬那個通宵。
夜星並未一直在工棚干耗。
回堡後，他徑直結算了這趟的收獲。八點軍功換作兩只急救包交由瑪拉入庫，四十八點兌出兩粒寧神藍鈴花種。軍功還剩二十四點。
夜星將種盒擱在根圃的界石上。懂人語的花精靈嗅到氣息，繞著濕苔蹁躚飛舞了一圈，四翼貼著母藤發出清脆的短音。另外兩名成年體順著細根滑過來，用足尖謹慎地探查第二土床北端的濕土。
片刻後，兩處空穴被細密的根須圈了出來。
“種這里。水不要倒進花心。”
夜星依言將種盒往里推了推︰“還照老規矩分。你們定采收期，頭一輪種子留著。”
花精靈點點頭，用柔軟的細根接走活種。原先的藍鈴花靜靜垂在土床東側，花瓣下幽藍的光芒沿著根網向新穴蔓延。
一名幼體好奇地想湊上前，卻被成年體用翅尖溫柔地撥回了母藤。
“等新苗長起來，我們能護住更多根系。”成年精靈輕輕按著身下的藤皮，聲音微弱卻堅定，“哪怕深淵侵蝕過來，也能撐得久些。”
伴隨著兩粒新種落土，工棚的打鐵聲也日夜未歇。
兩天後，六面覆著鐵甲的木盾整齊地排在訓練場邊。
伊沃帶回來的七人已經輪替修整完畢。科林把新發的盾牌翻過來，粗糙的拇指沿著銅線旁的木面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身旁一名小臂傷口剛剛結痂的矛兵，伸手想去摸那塊冰冷的鐵片，指尖卻又縮了回來。
“我身上沒斗氣……這玩意兒我也能用？”他咽了口唾沫。
“里面存了我的魔力，遭到重擊就會被激活。”歐姆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強硬地將盾帶纏緊，“但如果是死力，頂不住該退還得退，手臂是你自己的。”
伊沃讓六人列成兩排，把練兵用的沉重懸木拉升到了最高處。
“照舊接陣！”
三名凡俗矛兵頂在前排，擁有斗氣的科林自覺站到了後方。最右側的士兵將肩帶猛地收緊一截，盾腳死死抵住泥地。
隨著懸木脫鉤，粗壯的原木轟然砸落，狠狠撞上前排三面相疊的盾牌。
“嗡——”
銅紋瞬間激亮。灰白色的魔力微光沿著鐵脊如水銀般鋪開。
最右側的矛兵被巨大的沖擊力推得悶哼一聲，向後滑了半步，但他死死咬牙，後腳猛地蹬住泥地，盾角依然緊緊扣著身旁同伴的盾沿。
後排的科林等人迅速抵上背心補足身位。六面盾牌齊齊發力，只听“砰”的一聲悶響，竟將尚在晃動的懸木硬生生推了回去。
伊沃站在側面，那只原本準備隨時補位救人的手，默默收回了腰間。
“再來，前後排換位！”
傍晚前，歐姆為六面盾牌重新補足了魔力。夜星將那張標記著石峽的地圖平鋪在訓練場邊的木箱上，指尖重重壓在一條新增的路口上。
這個路口，是伊沃兩天前剛換防回堡時就帶回來的死訊。
“再確認一次情況。”夜星看向伊沃。
伊沃死死盯著地圖上的標記，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未散的寒意︰“就在采場北面的高崖上。一輛礦橇，沒有牲口拉，底下的四條腿全是拼湊起來的獸骨，關節上纏著爛筋，就那麼拖著滿車石頭往石峽深處爬。
旁邊……至少跟著三只‘腐牙’。”
正是因為這個情報，工棚的爐火才連燒了兩天兩夜。
夜星環視了一圈握緊新盾的士兵，語氣平靜而肅殺︰
“明早，帶上這六面盾。先去采場，再進石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