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指了指火堆內側避風的位置，讓推車靠過去，又順手替車上縮成一團的孩子掖緊了邊緣破爛的草席。
“今晚安心睡，天亮跟著走。”
次日，車隊沿著硬底土路撤回水哨。商隊卸下那半張充作運費的鱷皮，卡戈也與留守的八名灰蹄同族會合。
雙方清點完貨物，定下規矩︰日後再有車隊，仍由半人馬先派哨探查勘水情，酬金一趟一議。
在水哨又休整了一夜，灰蹄部族與人類商隊各自結伴離開。
夜星帶著喬里與三戶流民動身返堡。
粗鹽、獸藥和剩下的半張鱷皮分攤到五頭騎獸背上，全員徒步。
一行人趕在日落前，終于邁進了要塞的大門。
瑪拉已經在外院支好了木桌。
領頭的男人搓著滿是洗不掉炭黑的手，報上了名字︰托文。三戶流民湊在一起，剛好六個大人，四個孩子。
全部家當不過幾把生銹的舊斧頭、豁口的鐵鍬，外加一小包怎麼也舍不得扔的干菜葉。
瑪拉將各家的名字分冊記下，領著他們去了南牆下清出來的空屋。
“屋頂能擋風雨，但灶台得你們自己重新壘。先住下守規矩，口糧從今晚這頓開始算。”
“孩子……也給記上名？”托文扶著門框，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十張嘴都要吃飯。名冊上少記一個，就得有人餓肚子。”
瑪拉將他拉回桌前，盯著他把幾個孩子的年紀一一補齊。
托文握著筆，寫得極慢，仿佛那是個易碎的物件。
按完手印，他抬頭看向夜星︰“大人，燒出來的炭，怎麼分？”
“堡里出木料和建窯的地皮，成炭全部入庫。你們按做工的力氣領糧，家眷的口糧另算。”
夜星語氣平淡，定下規矩，“自帶的工具還是你們自己的。往後要是想自己備料燒炭，咱們先把收購的價碼談清。”
托文從干癟的行李卷里抽出柴斧，用粗糙的拇指肚刮了刮斧刃。
“那勞煩大人給我撥些干木料。剛砍下來的濕木，先別往窯里填，傷火。”
夜星沒有在院中多留。他將五面沾著血污的盾牌交托給歐姆，特意點出那面皮扣崩斷的銅盾，又叮囑讓那名受傷的矛兵繼續免除負重。
戰損的兩支重箭由庫房補足，那半張鱷皮則送去後院刮淨殘肉、重新抹鹽防腐。
生皮還沒熟透，暫時做不了皮甲。
新來的哥布林工兵吉克，此時卻亦步亦趨地跟著歐姆鑽進了工棚。
他先是繞著打鐵的木架轉了一圈，接著蹲在爐膛旁，死死盯著一名正在拉動風箱的幫工。
“手往回抽的時候，風就斷了。”吉克指著爐火說。
歐姆把凹陷的銅盾摜在鍛台上︰“怎麼，你有更好的法子？”
吉克扯下腰間的量繩，在滿是炭灰的地上圈出兩個圓，雙腳踩在中間比劃︰“兩個皮囊，輪著往下壓。手能空出來掄錘拿鉗，腳底下別亂了拍子就行。”
喬里湊過來看懂了草圖，轉身去庫房翻找干透的舊木料。
吉克負責削切連桿與踏板，報廢的舊皮囊與鐵質鉸鏈被逐一領出。歐姆則帶著原來的兩名幫工繼續修補盾牌、刻畫符文。
眾人各司其職，誰也沒去踫那張腥味未散的鱷皮。
夜星折返主屋，取來了存放花種的木盒。
推開根圃的門，母藤仿佛感知到了動靜，寬大的葉片在半空交疊合攏，將外院透入的燈光盡數擋在外面。
幾名成年花精靈輕盈地落到木盒邊，先是湊近輕嗅種子的氣味，隨後捧起一粒，貼在胸前由縴葉編織的衣物上，靜靜聆听著什麼。
夜星將塞恩記錄的栽種要點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指了指靠牆的高處土畦。
“要見足陽光，根部不能積水。藍鈴花那條水溝太濕了，得另尋個位置。”
一名成年體拖拽著一截枯枝，在濕軟的溝渠外圍劃出一道阻水的弧線，隨後飛至靠牆的高畦，用腳尖點出幾處位置。
夜星快步跟過去，伸手撥開表層的浮土。下層土壤疏松透氣，斜坡也能順勢排走積水。
母藤的細軟根須從土里悄然探出，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那四個預留的小穴，並沒有急著纏繞種子。
夜星耐心地等待花精靈將四粒赤穗花種逐一查驗完畢，這才將其埋入土中，嚴格按照它們比劃的分量澆上清水。
成年體搬來些許碎葉鋪蓋在土面鎖住水分，最後又將導向藍鈴花的水溝引流回原處。
四粒種子盡數入土，木盒空了。
夜星將空盒留在土台上。轉身往外走時，一只花精靈幼體忽地飛撲上來，用小手將半掩的盒蓋徹底推合入他掌心，隨後一溜煙鑽回了母藤底下的葉窩中。
接下來的幾日，要塞里接連添了幾樣趁手的新物件。
三戶流民熬過了觀察期，名字正式轉入臨時領民冊，領地的人類定居者隨之增至一百六十二人。
托文領到了配給的干木材，與那兩名會泥瓦活的同伴在下風口築起了一座小炭窯；
另外兩名男丁被撥去羊欄協助清理食槽；其余家屬則按班輪替，負責篩分粉煤、搬運成炭和照看孩童。
首爐開窯時，托文沒急著往外扒炭。
他一把攔住想上前幫忙的士兵，硬是耐著性子等到窯口不再噴吐灼人的熱氣，這才動用鐵鍬 出第一批黑炭。
兩筐成品送入工棚，鐵錘敲開斷面，聲音清脆實心，燃燒時濕木發酵的酸嗆味也極淡。
工棚內，吉克與喬里聯手打造的雙囊踏板風箱已經裝妥。
一名幫工雙腳交替踩踏送風，騰出雙手握緊鐵鉗；
另一人則接過歐姆剛剛退火的銅盾，將新制好的皮扣精準穿回原位。
爐火隨著踏板的起伏平穩吞吐，歐姆終于不必再在雕刻符文時，分心呵斥幫工續風。
三面低魔符文盾率先修補完畢，剩余兩面亦隨後補足魔力。
繁重的活計被拆解成數個工序，不僅效率提升，更為夜星在夜間留出了充裕的冥想與維護警報法陣的時間。
夜星立在工棚門口，恰好看見吉克正拿著短錘，將風箱踏板的連桿往下調降了一截。
“他們腿太長了。”吉克指著旁邊的高個子幫工抱怨，“要是照著我的身量做，他們的膝蓋得磕在鍛台上。”
喬里將新開的孔洞釘死，順手將吉克常用的幾把小號工具挪到了更低的掛鉤上。
“你的錘子放這兒。以後別再往條凳上爬了。”
派去護送礦糧的兩名弓騎也順利歸建。
礦區新一季的麥糧足額入庫，瑪拉仔細核驗過簽收名冊，隨即劃定出下一趟運輸的糧袋。
夜星大略掃過一眼便擱下簽冊，揮手讓滿身風塵的騎兵先去吃口熱飯。
種下赤穗花後的第四個清晨，夜星在高畦松軟的碎土間，捕捉到了三抹微弱的殷紅。
三株縴弱的嫩芽吃力地頂開枯葉探出頭來，唯獨第四處種穴的土面毫無動靜。
花精靈並未強行刨開覆土查探，只是靜靜地在一旁插了根細枝作為標記。
夜星將掌心懸停在嫩葉上方寸許，觸踫到的唯有清冷的晨風。
幼苗尚淺，距離成熟抽穗還隔著漫長的時日。
然而，母藤的一條細長主根已然破土而出，悄無聲息地繞到新苗旁，與那脆弱柔白的新根輕輕搭接在一起。
成年花精靈在半空中舒展雙手，原本縈繞在濕溝邊緣的護根魔力，順著這道植物連接一路攀爬至高畦，將那三株紅芽穩穩籠罩其中。
至此，根圃內成功存活的魔法花卉，增至十二株。
夜星屈膝蹲在畦邊凝視了許久。直到那名成年花精靈施法完畢收回雙手，他才緩緩站起身，將擋住晨光的身體從苗床前挪開。
夜幕降臨，露天訓練場內只剩夜星一人，以及石柱上孤零零的一盞風燈。
自借用赤髓膏熬打體魄、正式跨入一階中級以來，已過去兩個多月。
那套源自灰鐘騎士傳承的兼容修煉篇，他在堡內日夜打磨，出征宿營時也未曾落下一日。
他腦海中不斷復盤著白石灘上的交鋒。
第一劍強行劈開鐵背鱷頸甲卻被死死卡住時，腰背間積蓄的力量實則還沒完全傳遞至手腕；抽劍撤步、強行扭轉重心後，殘存的斗氣想要再次聚力，便顯得格外吃緊。
這陣子，他刻意改變了發力習慣。
不再急于將斗氣全數壓注在劍刃上，而是先引導力量貫穿腰背，再順著肩臂的肌肉群流轉回體內。
起初，這種內斂的循環令他胸肋陣陣發緊。他便放緩運轉，待身體完全適應壓力後，再逐步加深。
曾有一晚他試得太急，導致握劍的手不受控制地發顫，連端起木碗喝水都灑出了大半。
他果斷收劍去睡，次日照常吃飯、走樁，將沉重的斬擊練習徹底停掉，轉而專心打磨轉身騰挪間，如何讓斗氣連綿不斷。
直到今晚，那些前幾日尚需分心維持的體內循環，已能隨著步伐起落自行游走。
夜星無聲地跨過沙地上的舊腳印，擰腰、沉肩、出劍，手里的劍再沒有一絲顫抖。
今夜，阻塞經脈多日的那處窒礙，終于悄然松開。
斗氣沿著熟悉的路徑洶涌流轉，回落腹內時依然凝而不散。
夜星身隨劍走，沒有停歇，強行又運轉了一個周天。肩背處淤積的燥熱感緩緩沉澱下去，五指重新攥緊劍柄，劍刃上吞吐的光芒比以往更顯厚實。
【個人階位︰一階高級。】
他僅是淡淡掃了一眼視網膜邊緣浮現的提示，便收起面板，徑直走向場邊那根舊木樁。
沉身，揮劍。勢大力沉的一擊轟然切進硬木。
以往劈斬到一半需要重新調整的腰力，這次竟順著劍勢毫無阻滯地傾瀉到底。
“ 嚓”一聲，木樁被斜向斬斷，上半截重重砸在地上。
夜星雙腳如生了根般穩穩釘在原地，身體並沒有因為用力過猛而前傾失衡。
氣海內的斗氣雖耗去不少，但胸膛的起伏依舊平穩，雙腿仍保留著足以瞬間發力轉身的余地。
劍刃表面的微光內斂地附著在鋼鐵之上，沒有絲毫外泄飄散的跡象。
他把沉重的斷木拖開，細細擦淨劍刃。
在旁邊獸欄里歇息的諾爾听見動靜，踱步走了過來。
半人馬的目光先是掃過那根斷面平滑的木樁，隨後才看向夜星。
“主上？”
“明早帶上騎槍。”夜星將長劍收入鞘中，金屬摩擦的低鳴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陪我練練騎戰。這回，把沖鋒的速度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