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夜星率隊沿北溝側坡悄然迂回。
坡底的炭窯正吐出兩股黑煙。
塞恩腳步未停，順著斜坡摸出一段，猛地抬手指向岩壁。
沉悶的敲擊聲正從那里傳出。
岩壁被硬生生鑿塌半片，搭起的粗陋石棚下立著一座銅爐。
一名赤膊男人雙膝跪地，正吃力地掄錘砸碎廢銅模。
腳踝上的鐵鏈在泥地里拖出深痕，死死拴在爐台底座上。
旁邊還有兩人。一
人佝僂著搬運黑炭，另一人幾乎整個人伏在滾燙的爐口前。
那是個女人，雙腕纏滿污布，正握著細長的銅尺，小心翼翼地撥弄爐底陣紋。
銅尺每擦過一道紋路，狂躁的爐火便被迫收斂幾分。
旁邊監工的腐牙暴躁地齜出尖牙，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將她的側臉狠命往火舌方向摜去。
夜星五指壓緊劍柄，伏在坡後未動。
視線掃過，棚內外散布著十只持械腐牙。
最深處，立著一名披焦黑獸皮的祭徒，倒提的短骨杖上纏繞著幾截病態的赤紅異骨。
視網膜邊緣浮現出信息︰ 【一階巔峰，爐骨祭徒。】
女人被摜倒在地。祭徒走上前，從爐座暗槽抽出那根控火銅尺塞進後腰皮袋，一腳踹翻裝模具的竹筐。
兩只腐牙立刻上前拔地樁，準備解開鎖鏈。
“準備撤了。”塞恩壓低聲音。骨鼓斷了一夜，對方必然察覺到了異樣。
夜星目光切向溝底。
爐棚向北的退路極窄，僅有一條堪堪容馱獸擠過的泥道，道旁緊貼著排廢水的淺槽，槽底沉積著厚厚的腥臭濕泥。
“諾爾，去截斷北路。塞恩，優先射殺控鏈子的守衛。伊沃，帶隊壓上去接活口，別貪功深追。”
夜星轉向盾列，指了指那面布滿凹痕的銅盾。
“這面調去後排，當普通木盾用。”
伊沃頷首，帶領五名盾兵伏低身姿滑下斜坡。
幾面符文盾的魔力尚未充能，夜星不能指望它們再硬抗一記高階祭徒的法術轟擊。
石棚前，女人被粗暴拖拽，腳下踉蹌跌倒。押送的腐牙獰笑著舉起石斧。
箭矢先至。
第一箭精準貫穿持斧腐牙的頸側，第二箭毒蛇般將牽鐵鏈的守衛釘翻在泥水里。
塞恩利落換弦，兩名弓騎自坡地兩側拉開包抄網，箭鋒嚴密避開了夾在中間的三名人類。
下方，伊沃如蠻牛般撞開棚柱，重盾直接拍碎了近身守衛的胸骨。
“趴下！”
掄錘的男人聞聲直挺挺撲進泥地。女人反應極快，死死拽住運炭同伴的褲腿，將他一並拉入盾陣後方。
五面厚盾轟然合攏成半圓鐵壁，矛尖如荊棘般從兩側探出。
北面窄道同時炸開蹄音，諾爾縱獸沖陣，一槍攔腰刺穿一只抱著皮袋逃竄的腐牙，順勢將皮袋挑飛出泥道。
爐骨祭徒見退路被截，竟未向北逃竄。
它猛然轉身，骨杖狠狠砸碎爐口封火擋板。
狂躁的赤紅焰流順著杖頭牽引瘋狂卷出，兜頭撲噬在伊沃的盾面上。
附魔鐵紋驟然爆出刺目光亮。
伊沃沉肩死扛，腳跟在濕滑泥地里生生犁出兩道深痕。
科林大步跨上頂住他的右翼，另一名矛兵迅速填補空當，直面烈焰的銅盾已被燒得泛起危險的暗紅。
伏在盾後的女人被熱浪炙烤，嘶啞地尖叫︰“別去堵爐口！它能把底火全抽出來！”
此刻，夜星已悄然躍入排廢水的冷卻淺槽。
隔著嚴密的盾陣，他看不清祭徒的軀干，視野中僅剩那只高舉骨杖的手臂。
骨杖每次抽回滾燙的爐口，杖頭的赤紅骨節便會加深一層幽光，待其再次揮舞，火舌才會向前撲噬。
它必須借現成的爐火為源。
夜星當機立斷，抄起槽邊的殘破木鏟，挑起滿滿一鏟腥臭濕泥，從側翼狠狠擲向大敞的爐口。
“啪”地一聲，泥團糊上殘破擋板，濃烈的白霧伴隨蒸汽嘶鳴沖天而起。
祭徒被打斷汲火，猛地扭頭，骨杖暴怒橫掃，一蓬灼熱散火擦著淺槽邊緣席卷而過。
夜星極限伏低身形，頭頂偽裝的枯草瞬間被熱浪燎至焦黑。
他沒有急于起身，木鏟反撩，將第二團濕泥精準砸向那截揮舞的骨杖。
濕泥裹住赤紅骨節，冷熱交鋒爆出一串淒厲白氣。
“科林！”夜星厲聲喝道。
長矛如毒蛇般越過盾沿，精準貫穿祭徒持杖的前臂。
怪物淒厲嘶叫著瘋狂甩臂，科林沒有死攥矛桿硬抗，而是順勢朝前送出半步，借力將那根危險的骨杖死死釘壓向地面。
骨杖下墜的瞬間，夜星自淺槽暴起。
氣海內的斗氣順著脊背瘋狂涌入右手，十字劍化作一道冷厲弧光，精確無誤地斬入祭徒防御大開的肘窩。
【強擊】！
鋒刃勢如破竹，骨杖連同半截殘臂轟然砸落泥水。
祭徒痛極發狂，張開腥臭大嘴不顧一切地撲向夜星咽喉。劍尖卻搶先自其下頜骨薄弱處貫入，直透腦髓。
夜星右肩死死抵住十字護手，借前沖慣性將抽搐的尸體強行推離爐口。
失去施法者牽引，肆虐的火焰頹然倒卷回殘破的爐膛。
祭徒沉重倒下，體表的焦黑獸皮被余溫燙出幾個發臭的孔洞。
“北面逃了三個！”塞恩緊繃的喊聲自坡頂灌下。
“停止追擊，收縮陣型護人！”
夜星拔出長劍，高強度爆發讓胸口劇烈起伏。
側翼，科林回轉長矛，刁鑽挑開最後一只近身腐牙的石斧，身側矛兵冷酷跟進，一記突刺將其釘死。
石棚前歸于死寂。
七具普通腐牙的尸骸與祭徒橫七豎八倒在泥水里，殘存的三名余孽翻過北坡，已然失去蹤影。
【擊殺一階巔峰爐骨祭徒，軍功＋……】 余額攀升至八十點。
夜星揮散面板，迅速掃視己方陣線。
伊沃、科林與另一名矛兵的附魔盾牌表面陣紋已徹底黯淡。
那名矛兵小腿被流火燎傷，燒焦的粗布死死黏在皮膚上，步履蹣跚。
“別去撕扯布料。去水槽下游，找干淨活水沖洗降溫。”
伊沃解下腰間的舊急救包扔去。
夜星順手撿起地上的石斧，手起斧落，精準斬斷卡在三名俘虜腳踝間的連接鐵鏈，讓他們勉強能分開行走。
諾爾牽來一頭溫順的風角獸，將傷兵沉重的方盾與行囊卸下，分掛在獸背兩側。
塞恩在戰場穿行，僅摳出三枚未變形的羽箭，其余皆折斷在岩縫與怪物厚骨中。
夜星下令兩名弓騎交替前出北坡警戒。逃走的怪物隨時會招來大批同類。
眼下絕不能分兵留守這座破爐，更沒理由為一堆笨重的廢模具耗到天黑。
搬炭的男人捂著磨出血肉的腳踝，低下頭發出壓抑嗚咽。
女人卻沒有哭。她目光直勾勾盯著諾爾挑回來的皮袋，吃力地抬起手。
“我的尺子。”
夜星挑開皮袋，抽出那把細長的銅尺平放在她身前。
她下意識伸出纏滿髒布的手背踫了一下，又觸電般縮回。手腕勒緊的破布已被鮮血徹底浸透。
“我叫赫莉。一階爐火術士。”她聲音干澀，“在北面商路上被這幫怪物抓來的。”
缺乏生氣的眼楮緩緩移向祭徒尸骸。
“這畜生只會粗暴地催火。只要爐溫失控燒壞銅錠，它就拿我們發泄。”
旁邊兩名男人也戰戰兢兢報了來歷，皆是後來在北地被抓的苦力。
夜星簡短詢問灰窯先前失蹤的兩名人類，三人皆神情木然地搖頭。
“先全須全尾地活著回去。別的事，以後慢慢說。”夜星打斷追問。
見士兵提水準備徹底澆滅爐膛殘火，赫莉忽然出聲阻止。
“等等。先別管火，等底層爐座自然冷卻。底座下面嵌著兩塊紅晶，帶走它們，千萬別拿手直接踫。”
剖開廢墟，殘破的爐座深處果然嵌著兩枚暗紅晶石，隔著數尺依然散發灼熱。
赫莉靠著殘牆，虛弱地指揮士兵封死通風口，用打鐵長鉗將晶石夾出，妥帖裝入石棚內原本存放材料的雙格隔熱夾盒中。
“那是火髓晶，儲存火相魔力用的。”赫莉解釋，“熔煉時爐溫跌落，它可以當備用源接著放熱。”
“這東西，能讓普通工匠直接開動魔法爐？”
“前提得先把爐底火路接對，且旁邊得有人微調控溫。”
赫莉搖頭，“里面的火用盡了，還要找高階施法者重新儲滿。”
夜星“啪”地扣死隔熱盒蓋。
鐵匠歐姆眼下最捉襟見肘的便是時間。若有了這東西輔助，歐姆便無需死耗在爐火前持續輸出魔力，能徹底騰出手鍛造軍械。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掠過赫莉——眼前這個女人，其價值遠比盒子里兩塊發燙的石頭更高。
眾人揮錘徹底砸毀敵爐本就破損的引火口，隨後帶上傷兵俘虜，迅速撤回舊石梁扎營。
三名獲救者分到了溫熱水與泡軟的面餅。夜星嚴令看守盯著，餓極的人只許先吃幾口墊胃，隔陣子方可再添。
次日偏午，隊伍終于平安退回石峽。
值守士兵恭敬呈上昨日收糧的核驗木簽。一百三十二人份的口糧已足額卸入礦棚，兩名護糧騎兵亦于今晨啟程返回。
夜星粗略掃過賬目便將木簽貼身收好，揮手命人安置傷員，那只裝火髓晶的鉛盒則被他親自鎖進重櫃。
赫莉拖著疲憊步伐，經過那座被封鎖的煉礦棚時，驀地頓住腳。
她隔著木柵門縫隙死死盯著昏暗內室看了半晌，嗓音沙啞地開口︰“你們這兒……也有火紋爐？”
“爐子封著，一直缺個能接手的人。”
夜星伸手推開沉重棚門，讓外面的光照亮整個爐身。
赫莉緩緩邁步入內，繞著冰冷死寂的爐殼轉了半圈。
她艱難蹲下身，仔細辨認底部堆積灰燼的火路陣紋，隨後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重新裹緊的雙手。
“這種制式的爐子，我以前學過。”她抬起頭，“等這雙手恢復得能重新握住控火尺，我可以試試。”
她迎上夜星的目光，干裂嘴唇微微抿緊︰“救命的恩情，我記著。可我若正式留下替您開爐做工，這份工錢，咱們得另外算。”
夜星毫不意外地頷首，面色冷峻。
“治傷的床鋪與口糧，已經吩咐人替你留好了。至于工錢……”
他轉身向外走去，沒有過多客套，“等你徹底摸透這座爐子的脾氣，我們坐下來慢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