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将铜尺横置于膝头。待夜星落座，她竖起一根干瘦的手指。
“出炉的合格精铜，我要抽一成。
过秤按重量算，别拿大小不一的铜锭糊弄我。”
“口粮与居所由领地供给。”
夜星迎上她的目光，“先签一月的短契。炉子若出岔子，你有权停炉，但事后必须交代清楚缘由。”
“停炉时，旁边的守卫得听我调遣。”
“炉台方寸间听你的。若遇外敌，所有人听我指挥。”
“若烧坏了一炉矿，折损怎么算？”赫莉问。
“若是控火的法子错了，事后一起查。
若查出是我送来的矿料本就有瑕疵，绝不扣你半分工钱。”
赫莉垂下眼睑，指腹摩挲着铜尺边缘，将其掉转了一个方向。
“那就把每炉填入的矿料底账也一并记清。
光盯着出了多少铜，日后扯皮，谁也说服不了谁。”
夜星拽过登记用的木板，在契约末尾添上一笔。
看着落定的墨迹，赫莉缓缓点头，将铜尺往宽大的破衣里塞去。
粗糙的布条蹭过手腕的裂口，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先随队回堡养伤。”夜星站起身，“炉子等得起。”
另外两名获救的男丁见状，也上前讨要活计。
他们在祭徒手底下做过搬炭、敲模的苦役，却毫无魔力。
夜星将两人编入普通炉工名册，工粮按苦力标准结算，严令其不得插手任何涉魔的工序。
次日，队伍携新获的铜锭与火髓晶拔营南撤。
途经灰窑休整一夜，天亮后继续赶路。小腿烫伤的矛兵被免了负重，卸下大盾，只牵着驮兽随行。
队伍返回破晓堡。铁匠欧姆第一时间接管了那五面战损的符文盾，粗粝的拇指重重刮过被烧成焦黑的铜纹。
“高阶火法烧的？”
“北沟端了座魔力炉。”夜星答道。
他示意士兵将隔热铅盒搬上前，随即引赫莉步入工棚。
欧姆掀开盒盖，盯着那两块暗红晶石端详了片刻，转身去翻自己绘制的旧炉纹草图。
赫莉未接图纸，只让他将其平铺于锻台，枯瘦的指尖点在其中一处回路上。
“这处节点能外接储火夹座，但必须预留出魔力调节的闸口。”
“你能守火纹炉？”欧姆抬头审视她。
“手上的伤养好就能。但刻画底纹的活我不碰。”
欧姆没多说，将半截画图用的炭条推至她手边，自己转身将桌边堆碍事的废盾统统搬开。
次日，玛拉替三人补齐了暂住造册与劳役契约。
赫莉在契约底端按压下指印；两名男丁则领到了普通炉工的粮牌，约定养好皮肉伤后，随队重返矿区。
夜星独自推开根圃的木门。
母藤庇护下，三株赤穗花幼苗的嫩叶比离堡前更显宽厚。
唯独第四处种穴的覆土已被细根拨开，一名成年花精灵托举着发黑干瘪的残壳，冲着夜星微微摇头，转身将其抛入废叶堆中。
四粒花种，仅成活三株。
夜星屈膝蹲下，将新购置的宁神蓝铃种子小心置于一片洁净的宽叶上。
【个人军功-24，余额：56。】
花精灵绕着新种盘旋半圈，纤细的触须轻点外壳探查生机。确认无碍后，她才招呼同伴在湿润的沟渠边缘刨出新穴。
随着根圃内连入魔力网的活株增多，花精灵们调集护苗的余力也越发充裕。
夜星静候种子覆土完毕，这才卷起袖口，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愈血花的囊袋中已重新泌出晶莹的药露。精灵们分出两份，留一存一，将另一份交予他掌心。
药露转交至玛拉手中，当天便敷在了赫莉的腕上。
皮外浅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唯独那些深陷入肉的勒痕仍需用净布紧裹缓养，握尺时断然无法发力。
赫莉借着养伤的闲暇，日日与欧姆核校炉图。
搬抬砸打的重活尽数交给两名男工，她只负责在木片上精准标定魔力闸的切口。
欧姆自缴获的精铜上切下边角料，配合旧铁构件，硬生生锻造出一副可收紧火髓晶的夹座。
底座的阵纹回路由赫莉亲自把关，铁匠只负责物理层面的连接，对术士专精的控火领域绝不逾矩半步。
“这两块晶石的魔力，能供炉子转多久？”夜星端详着新成的夹座。
“这得看炉温的损耗，不能拿一次的底数往死里套。”
赫莉将夹座翻转查验咬合，“木炭底火不能断。储火晶只能在火势不济时补上一阵，得趁着炉火最旺时，慢慢把魔力再反哺回晶石里。若抽取得太狠，炉子照样会冷。”
欧姆默记下这番话，提笔在草图上将进火口与出火口彻底分离标注。
修补战盾、铭刻符文与锻造夹座的工序分流并进。
当那五面盾牌重新列架交还时，赫莉已能平稳攥紧控火铜尺，沿着模拟的法阵回路凌空走完一整圈，结痂的伤口未再崩裂。
夜星将烫伤的矛兵留守要塞，率队护卫三名工人重新北上。
欧姆继续坐镇工棚，队伍带走的，仅是新打制的夹座、两块火髓晶与赫莉定稿的炉图。
两名刚结束一趟运粮任务的弓骑再次编入同行。
众人依循旧例于灰窑过夜，次日过午进入石峡，将足额口粮卸入矿区木棚。
留守的两名老矿工已积攒起一堆筛拣齐整的粗矿。
其中一人听闻即将开炉，本能地转身去提木铲，待折返时却瑟缩在棚门外，不敢入内。
赫莉冷眼扫过他。
“这堆矿是你挑的？”
“我俩合力挑的。凡是带黑线杂质的，都分在另一边了。”
“把合格的这堆送进来。手脚麻利些，别混。”
开炉定于次日清晨。
夜星佩剑立于棚门侧畔，注视赫莉将金属夹座严丝合缝地旋入炉底暗槽。
她未急于引火，而是先试通了一遍火路，确认回路无泄露隐患，方才下令炉工填炭。
风箱轰鸣吞吐，炉膛深处缓缓燃起亮光。
嵌于夹座内的暗红晶石随之共振发亮，纯粹的热量沿着铜网阵纹稳稳送入炉腹。
赫莉从容撤下压制阵纹的铜尺，端起木碗喝了半口水，炉内的焰流依旧稳如磐石。
昔日欧姆独自炼铜时，夜星见过他死死守着炉纹寸步不敢离的模样。
如今赫莉却得以解放双手，能游刃有余地逐处观察矿石受热变色的细微偏差。
然而熔炼过半，出渣口上方的火苗却毫无征兆地塌缩了一截。
左侧的矿料已化作亮红的半流质，右侧却死死卡着一块暗沉坚硬的矿团。
一名炉工见状，立刻抡起铁铲企图强行加炭补温。
“停手！先收风。”赫莉厉声喝止。
她果断抽换上另一块备用火髓晶，双手握紧铜尺插入魔力调节口。
腕处刚结痂的伤皮瞬间绷得惨白。尺尖沿着短槽寸寸向外生退，硬生生将偏移左侧的火流逼向右侧的死角。
夜星向前踏出半步。
“需要停炉？”
“再给我一点时间。拦住他们，别乱添料。”
夜星横臂一展，如铁塔般拦住了正提着矿筐的帮工。
赫莉眼底倒映着火光，一边以铜尺极速微调火力，一边指挥炉工将木炭分批次送入底膛。
退换下来的那块火髓晶光晕黯淡，搁置在隔热盒内，散发的余温依旧烘烤着边缘。
新添的炭火重新托住了下坠的炉温。
赫莉将铜尺死抵在调节槽的末端，僵持片刻，直到右侧那块顽固的硬团彻底溃散融化，才下令恢复风箱送风。
夜星静立侧旁，细密的汗珠正顺着女术士的额角滑落，但那双持尺的手，自始至终未见一丝震颤。
“开口。”她长吁出一口浊气。
炉工依照指示拔开耐火泥塞。
滚烫的铜液宛若火舌，顺着引流槽平稳淌下，均匀填入干燥的旧方模中。
两名矿工贴在木棚外，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第二具模子也被赤红填满，其中一人才咽了口唾沫，用肘尖捅了捅同伴。
“那块带灰皮的矿，昨天我还嫌它压秤。”
赫莉脱力般跌靠在炉边的木凳上，扔下铜尺，第一件事便是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腕。粗布上未见新血。
午后，两块定型的铜锭被撬出模具。
夜星指腹抹过冷却的锭面，面板适时弹出【鸣铜精锭】的确认信息。
原料垛少了一批，炉畔多了一堆废渣，而换来的这两块高阶魔铜，已足够送进军械工棚。
赫莉亲自盯人过秤，将其应得的一成折算成具体重量，写在木牌上绑于锭旁。
精铜暂不切割，她的私人份额走单独账目挂存，待日后材料出库时一并清对。
“我那份铜能先压在堡里存着么？”她问，“往后我想打一套自己的施法炉具。”
“能。”
夜星示意矿工将重锭抬入干燥防潮的石屋落锁，按赫莉的要求收风闭炉，留足余炭只等下一批矿料。
诸事落定，夜星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粗粝的指腹精准地卡在剑刃前端一处极为细小的卷口上。
为了挡住北沟那场狂暴的火法，整整三面符文盾的魔力储备被彻底榨干。
若日后战场上再遭逢此等高阶祭徒，他必须拥有能更快撕开敌方防御的锐器。
“堡里原先存着的那块精铜，先拨给欧姆独用。”
夜星将长剑还鞘，侧头对身旁的塞恩说道，“回去后，我要跟他好好谈谈，怎么把这些魔法材料，熔进前排士兵的矛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