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伊沃領著那四名候選新兵步入露天訓練場。四人皆未披掛沉重的甲冑。
夜星認得他們。
這四人早在第一批長矛兵換裝時便被編入盾列，石峽、北溝兩次見血的硬仗也都咬牙挺過來了。
左側那個鼻梁上留著一道陳年舊疤的叫霍克，他身旁那個生著張瘦長臉的，名喚博恩。
伊沃將這四人的作息訓練木簽交遞上前。
“這幾個底子最穩，身上也沒暗傷。霍克腰馬力氣最足，博恩站樁熬得最久。”
夜星點頭，示意四人就地按照平日的呼吸法走一遍，不準踏入地上的感應陣石。
霍克起勢極快。他肩背驟然緊繃，雙臂猛抬，連鼻梁上的舊疤都隨之繃得發白。
夜星繞至其身後，一眼便看穿他腰腹的核心力量已經散了，全靠雙腳死死摳住地面死撐。
“停下。”夜星打斷，“你是在搬石頭，還是在修煉？”
霍克頹然放下雙臂，粗喘了一口。
“主上，我一使暗勁，胸口就熱得發燙。”
“那股勁松開以後呢？”
“全散了。”
夜星伸腳踢了踢他的小腿迎面骨，讓他將下盤架勢放低，先學著用腰腹的扭轉去帶動手臂的起落。
霍克下意識地又想聳肩發力，被夜星一把按住肩頭硬生生壓了回去。
“體內的那股熱力要是留不住，就先別急著拿它去頂盾。
你在北溝那場仗里能頂得住怪物的撞擊，純粹是靠骨頭和筋肉硬熬出來的。別把蠻力和斗氣混為一談。”
輪到瘦長臉的博恩時，問題卻截然不同。
他的發力動作挑不出錯，但練到後半段，雙腿便控制不住地開始打顫。
夜星一問才知，昨夜他私下替同袍多站了一班崗，今晨歸隊後又強行補完了負重操練。
“從今晚起，你們四個的夜崗全部錯開。該睡的時候必須閉眼。”
夜星轉頭對伊沃下令，“那些搬抬的雜活，全部分派給新雇來的爐工。守夜的班次從要塞內調人輪換，絕不能動用外圍哨卡的兵力。”
伊沃二話不說，掏出匕首當場修改了木簽上的排班。
夜星又命瑪拉按照高強度訓練的配額，給這四人單獨補足口糧。
往後，四人每日用完飯再練，午後強制減輕負重。科林每天抽出空閑，逐一糾正他們的呼吸法。
夜星自己也留在場邊，完整地演示了一輪斗氣循環後，才拿起訓練用的木劍。
霍克在一旁盯得最久。
他默默掏出自己那根記錄軍功的舊木簽。
上面一道挨著一道，密密麻麻全是操練後刻下的深痕，有幾處甚至已經磨得看不清原貌。
夜星翻轉木簽，背面還歪歪扭扭地記著歷次出征搏殺的地名。
“這些血汗沒白流。”夜星將木簽拋還給他，“現在，把你那些偏門的發力習慣，一點點給我扭回來。”
夜星再次抬劍。他出劍時肩頭平順毫無隆起，腳下卻已然借力向前挪出半步。
木劍的劍尖穩穩停在霍克胸前寸許，手臂雖已伸直，腰背卻仍保留著足以變招轉動的余力。
“別死盯著劍尖。”夜星收回木劍，“看我的力量，是從哪里傳導過去的。”
同一天，塞恩與一名輕騎護送符文匠萊頓一行南下水哨。
白晝疾行趕路，在哨所宿過一夜後，順利將其移交給北巡的鎮兵。
礦區的口糧照舊按期發運，新雇募的礦工也帶著自家的鐵 鐵錘隨隊北上。
要塞內少了一名專門打磨 頭的人手，德林順理成章地接過了那張工單。
自此，歐姆那張用來銘刻符文的專屬鍛桌，再未堆放過任何普通的鐵件雜物。
傍晚時分，夜星獨自推開根圃的木門。
新栽種的兩株續骨白蘭已然舒展開翠綠的嫩葉，寧神藍鈴的幼苗也倔強地探出了濕潤的青苔。
更早種下的那株藍鈴已悄然綻放。靠牆的高畦上，三株赤穗花紅得如火，細微的熱力順著地底的根須連成了一片溫暖的暗流。
夜星此行本是來打探赤髓苔的長勢。
那名通曉人語的成年花精靈卻主動引著他繞過母藤，停在幾塊刻意布置的溫石前。
早先從紅石溝帶回、留給精靈群落試養的那簍赤髓苔，此刻已緊緊貼伏著濕潤的石面蔓延開來。
上層的嫩梢呈現出鮮活的淺紅色，底層的陳年老根則被新生部分擠壓成厚實的塊狀，撥開根縫，隱約可見飽滿的赤紅髓珠。
夜星伸手大致比劃了一下，原先那個淺口的培養盤早已裝不下這等規模了。
“這藥力，夠格入藥了？”
成年體飛落石面，抓起一縷老根，又小心翼翼地撥開底下正在孕育的細芽。
“老根，剪。新芽小的，留下。”
她指了指旁邊幾條刻意留出的空曠石縫，向夜星伸出縴細的雙手。
“濕石，還要添。”
“我負責添置石槽，干淨的井水照舊每日送到界石邊。養出來的成品藥材，咱們對半分，行不行？”夜星拋出條件。
成年體未直接答復。她轉身貼緊母藤，地底根絡間立刻響起一陣急促的短鳴。
片刻後，另外兩名成年體振翅飛來，仔細觸探過老根的品相後，三名精靈才合力將修剪下的成熟部分搬入淺盤。
夜星並未貪心將剩余的苔蘚一並端走。新的石槽被搬運至界石邊緣，由精靈群落自行挑選安置的位置。
負責運水的士兵嚴守規矩，在界石外放下水桶便立刻退開。
三天後，八份熬制妥當的赤髓膏被妥帖封入木盒。
四份留在根圃作為群落的酬勞。夜星帶回另外四份，直接交托給瑪拉。
當天的高強度操練一結束，四名候選新兵各領到一份藥膏，于夜間外敷在勞損的肩背處，次日一律改為輕度恢復訓練。
霍克掀開散發著刺鼻藥味的盒蓋，第一反應是抬頭看向夜星。
“大人，您不用？”
“這批就是專給你們備的。記著，抹完藥就老實睡覺，別再跑去舉石頭熬力氣。”夜星冷聲警告。
藥膏一敷上皮膚便開始發散灼熱。直至深夜，肩背肌肉里那股死死擰作一團的酸痛才徹底化開。
次日清晨，霍克依舊嚴格按照夜星糾正過的架勢走樁，那一股在胸口亂竄的熱力，終于沒有再失控地直沖咽喉。
夜星在場邊靜靜看完，只打了個手勢讓他繼續，並未叫停其他人來圍觀這細微的進步。
真正的蛻變，發生在幾天後的正午前。
霍克滿身大汗地立于場邊，雙臂已自然下垂，粗重的呼吸也已平復。但在他粗糙指根的厚繭下，卻隱隱滯留著一層灰白色的微光。
他自己先是愣住了，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握拳，那層淡薄的光暈隨之劇烈搖晃了一下，險些潰散。
“別用蠻力去追它。”夜星大步走上前，“按著剛才呼吸的路徑，把它平穩地送回氣海。”
霍克聞言立刻緊閉雙唇，強行放松緊繃的肩頭。
灰白色的微光緩緩收縮進掌心，片刻後又順著手背的經絡重新浮出，薄得甚至遮不住他手背上的陳年舊疤。
夜星視網膜邊緣，那行獨屬于領主的系統提示悄然更迭。
【一階初級】
他沒有急于讓霍克立刻舉盾測試，而是命其就地坐下飲水，待身體徹底消化掉這股新生的力量再練。
午後，那股初生的斗氣已能順著腰腹平穩運轉不再四散，霍克才沉穩地將掌心貼上了一面普通的硬木盾。
盾牌邊緣隱隱透出一層灰白，一旦他的手掌撤離，光芒便立刻消散退回體內。
博恩在一旁死死盯著看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擺正了腳跟。
另外兩人仍未能將體內竄動的熱力凝結，夜星命科林照舊盯緊他們的動作，並未嚴苛地增加負荷。
又苦熬了五天，瘦長臉的博恩也終于跨過了那道門檻。
他的反應比霍克安靜得多。操練結束後，他只是默默將那塊屬于自己的木簽翻轉過來，在背面極輕地刻下了一道淺痕。
夜星出聲喚他時，他握著刻刀抬頭，手指指節間流轉的灰白光芒還未完全收斂入體。
“先去吃口熱飯。”夜星看著他，“下午來靶場集合。”
露天訓練場中央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伊沃與科林率先站上兩塊陳舊的感應陣石。霍克深吸一口氣，緊緊跟在科林身側就位，博恩則站定在另一端的側翼。
四人皆提著各自的戰盾，柄處的儲魔扣死死關閉。
伊沃率先引動體內斗氣，科林隨之調整呼吸同頻。石面上的兩道陣紋瞬間亮起。
霍克腳下的陣石起初毫無反應。他一急，本能地又聳起了肩膀。
夜星走上前，用木劍毫不留情地戳了戳他的側腰。
霍克咬牙收回盲目頂出去的蠻力，引導著那股灰白的斗氣順著前臂回轉，最終平穩地送達握盾的掌根。
第三塊陣石，亮了。
站在外圍觀摩的普通矛兵激動地想往前湊，被伊沃一個冷厲的手勢死死釘在原地。
博恩跟著調整呼吸節奏，腳下的第四道刻紋也隨之亮起。
四人的呼吸聲漸漸趨同，但盾面上的斗氣卻依舊各自為戰，未能越過盾牌邊緣真正連結成一體。
場上剩余的兩塊陣石依舊死寂。
夜星看著系統面板上的【訓練陣】轉為四人響應狀態，但【軍陣戰技】那一欄的技能樹，依舊黯淡無光。
他將目光移回盾列，沒有強求那兩名尚未凝氣的候選新兵硬擠進法陣。
“夠了。全員退出陣石。”
四人默契地撤回平地。夜星上前親手調整了盾位。
他讓霍克與博恩各向外側橫移一步，將兩名普通矛兵夾在陣型正中。
霍克低頭看了看腳下陌生的站位，這才重新勒緊盾帶。
過去在戰場上轉向時，他總得眼巴巴地等著科林先頂住正面壓力，自己才能狼狽地繞到側翼補位。
這一次，夜星將訓練木劍遞給科林，劍尖直指霍克鎮守的左翼。
“從這邊強壓過去。霍克，你負責接第一下撞擊。”
科林大步踏前，木劍狠辣地壓死盾沿，空出的另一只手如鐵鉗般直推霍克的肩窩。
霍克腳跟在沙地上滑出半個巴掌的距離，腰腹驟然收緊，灰白的斗氣瞬間自前臂攀附上盾背。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被巨力砸得整個縮回隊列，硬生生穩住底盤後，他果斷將盾面斜向外側一翻，為身旁蓄勢待發的同袍讓出了攻擊通道。
一根用破布包住槍頭的木矛如毒蛇般從盾後閃電探出，死死抵在了科林的軟肋下。
“停。”夜星喝道。
科林松開推按的手，低頭掃了一眼精準的盾位，朝夜星重重點頭。
夜星命霍克先退下回氣，叫博恩頂上位置進行低負荷的步伐訓練。
兩名尚未凝氣的普通矛兵順勢往前補位。隊列重新演練轉向，這一次，科林終于不必再像救火隊長般，疲于奔命地追著脆弱的左翼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