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庫那架沉重的石秤壓下去時，發出一聲悶響，麻繩網兜上還往下滴著沒擦干的冷血。
書記官先是查驗了鎮方分到的半副甲片和獸肉，又抬起眼，端詳著夜星帶來的那整副甲殼。
“按規矩，這整片全須全尾的殼子歸你。”
書記官搓了搓手，“可這玩意兒若是大老遠顛簸回去，路上磕裂了一條縫，咱倆誰都落不著好。鎮上的鐵匠願意當場開個口子探探底，看它值不值得動爐子。你看如何？”
夜星的手按在繩結上，沒松，也沒立刻接茬。
鹿砦鎮的鐵匠從庫房陰影里走了出來。人矮且壯，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他繞著甲殼轉悠了一圈，拿鐵尺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脊背，又舉起油燈，把光湊近那道天然的裂縫里。
“裂背獸的甲，不是死硬的一塊。”
鐵匠眯著眼說，“外層硬吃力，里頭帶著韌勁兒。最難搞的，反而是背脊上這道裂口。要是刀走得準，能拆出兩面好盾心、四片肩甲，說不定還能摳出一塊頭盔護板。”
“得費多少火候？”夜星問。
“鎮上的爐子頂多開第一道口子，後面的彎折得靠冷錘生砸。
你們自己領地要是有懂行的符文匠，最好帶回去做。”鐵匠答得干脆，“這殼子若是在我這兒強行開全爐，廢了得算我的；真成了，我也替你留不住。”
這話說得透亮。夜星反而點了點頭。
“不開整副。取一片邊緣樣就行。”
鐵匠用夾鉗咬死甲殼，在靠近尾巴的地方磨出一道窄口。
火星子迸濺在石磚上，那甲片沒像尋常骨甲那樣被燎得焦黑，反而被火一逼，泛起了一層暗銀色的幽光。
接連添了兩次炭，刀尖才勉強咬進去。
切下的薄片內側，露出細密的蜂窩紋理，里頭甚至還殘留著一絲冷硬的魔力。
油燈的火苗像是被這股力量壓著，忽地矮了一截。庫房里一下子安靜了。
“能蓄力。”鐵匠用兩根指頭捏著尚有余溫的薄片，扔給夜星。
“淺得很，遠比不上符文銅，但比尋常鐵皮扛撞。這玩意兒天生是做盾心和肩甲的料。誰要是拿它去開刃鑄劍，那純粹是作孽。”
科林伸手接過來，指節在邊緣敲了兩下，听了個響。
“比咱們手里現成的盾板硬實。”
“硬不代表能直接上陣。”夜星把薄片收進懷里，“還得看回去後，歐姆怎麼引魔，德林怎麼開槽。”
埃德蒙這才姍姍來遲。他看都沒看那副完整的甲殼，目光只落在書記官遞來的稱重木牌上。
“鎮里出四袋過冬的干麥子，加上兩塊合用的鐵坯，再搭你一張北坡獸道的地圖。”
埃德蒙敲了敲桌面，“麥子從冬儲里撥，鐵坯走軍需庫的賬，用來平你們手里那半副甲片和肉的差價。
你若是點頭，鐵匠剛才開樣片的手法，可以直接寫給你。這就當是咱們驗貨桌上的第一筆正經買賣。”
夜星掃了一眼那兩塊鐵坯。破曉堡眼下什麼都缺，尤其缺鐵，獸甲再硬也不能當鐵料填爐子。
能拿直接下工坊的硬通貨走，比在這兒多磨半袋麥子強得多。
“成交。”夜星拍板，“切法留下，甲殼和樣片我帶走。以後鎮上要是眼饞盾心，拿現成的鐵料和糧食來換，概不賒賬。”
“合情合理。”埃德蒙把木牌翻過一面，親自拿筆寫下數目，又補了一句。
“外加一條。北坡再往北，那條舊炭道最近接連有商車平白沒了影子。鎮里不強求你們去清路，但你的人要是嗅到了深淵侵蝕的味兒，先給我送個信。那條路一旦斷透了，咱們的鹽隊和木料誰都進不來。”
夜星接過木牌，目光在“舊炭道”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視線邊緣，淡藍色的面板幽幽浮現。
【二階初級進階】
【條件︰一階巔峰，已滿足。】
【灰鐘騎士傳承適配，已滿足。】
【軍功︰68/100。】
【缺口︰32。】
【裂背甲︰可轉化為軍械材料、貿易籌碼與領地防護收益。】
【說明︰材料收益不替代進階軍功。】
夜星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牌粗糙的邊緣。
裝備歸裝備，買賣歸買賣，軍功歸軍功，丁是丁卯是卯。
只要再補齊這三十二點缺口，他就能找個安穩地界，直接跨進二階的大門。
“還差三十二……”他低聲念叨了一句。
旁邊的科林沒听清，以為他在盤算工期︰“頭兒，回去先弄盾，還是先弄肩甲？”
“先掏一面盾心出來。”夜星回過神，“讓歐姆引魔，德林去吃承力槽。要是這第一口撐住了沒崩，再拆第二塊。”
午後的日頭有些毒。鎮兵把處理過傷口的老兵送到了街口。
老兵拄著木杖已經能下地，獵人手背上的口子也收攏了。
夜星一抬胳膊，前臂的傷口就扯著皮肉生疼，但他沒踫背包里的急救包，只讓人拿赫莉配的土藥粉敷在布帶外頭，重新死死扎緊。
埃德蒙沒再派人送行，只調了輛空板車裝上麥子和鐵坯，一路送到舊路崗。
鎮兵留在鎮內，幼獸的干洞也被木牌封死。夜星帶著七名召喚兵和三頭風角獸啟程，完整甲殼墊在厚軟的毛氈上，穩穩當當安置在車板正中。
出了鎮子，第一段路走得異常拖沓。
風角獸聞不慣路邊亂石的味兒，頻頻焦躁。霍克和科林干脆跳下車，一左一右靠著膀子扶穩車輪，塞恩則爬到高處放哨。
到了舊路崗，麥袋子移交給折返的運糧隊。
押車的老鎮兵盯著甲殼邊緣看了半天，忍不住問了一嘴，這玩意兒能不能打成馬鎧。
“第一件成品，得先讓守門的弟兄拿命去試。”夜星沒畫大餅，“等承力和引魔的底線摸透了，再談大買賣。”
老兵沒覺得掃興，反倒認真記下了破曉堡的名字，說是下次進鎮，一定帶兩個熟手的制鞍匠去尋他們。
夜星點了點頭。
這幾句話，眼下比多裝一袋麥子更值錢——在這個世道，能把好材料敲打成護具的活人，可比材料本身難找多了。
隊伍在水哨外的破木棚對付了一宿。夜星把鎮方開的木牌遞過去，水哨的記事員驗看完畢，在回執上重重蓋了個印。
“鹿砦鎮這幫人，總算肯拿真東西換貨了。”記事員感慨。
“他們給的是護路的價錢。”夜星收起回執，“我們要的，是下一條路。”
第二天天快擦黑時，破曉堡牆頭的火光終于映在了車輪上。
歐姆剛從警器房里鑽出來，一眼就死死盯住了那副暗銀色的甲殼。
他沒大呼小叫，只把兩根滿是老繭的手指按在裂縫邊緣，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來。
“里頭帶著舊傷留下的魔力回路。活性散了有七成，但底子還在。”
德林蹲在車板另一頭，手指反復摩挲著那個切口︰“這可不是尋常的獸甲。想做盾心，開槽絕不能硬拉直道，得順著它本身的蜂窩紋理往下走。不然只要對面力道一重，它自己就得從里頭先崩了。”
“接不接得了？”夜星看著兩人。
歐姆抬起頭，咬了咬牙︰“能試。第一面盾心，給我兩天時間。不保準一次成。”
“先做。就算是干廢了的料，也全給我留著，別自己瞎琢磨再去拆整副殼子。”
歐姆點頭應下，招呼喬里和幫工搬來承重的厚木架。
風角獸喘著粗氣把板車拉進內院。
沉重的甲殼剛剛卸在木架上發出一聲鈍響，系統的界面毫無征兆地在夜星眼前閃過。
【檢測到鹿砦鎮北坡舊炭道的異常侵蝕回響。】
【距離︰白晝騎行約半日。】
【有效目標未確認。】
【建議︰取得現場信息後，可開啟新的軍功評估。】
夜星轉過頭，看向高牆外已經被夜色徹底吞沒的北坡山線。
升二階還差三十二點，極品裂背甲已經穩穩躺進了工坊。
而北坡那條透著血腥味的舊炭道，已經把下一步的台階，直截了當地鋪到了他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