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心試片在爐台邊還沒褪盡紅熱，舊炭道出事的消息，已經跟著水哨的快馬送進了破曉堡。
“鹿砦鎮的車隊折了兩輛。”
柯恩大步跨進工坊，將一塊帶著水汽的木牌拍在滿是炭灰的桌上，“一輛裝木炭，一輛運鹽。最後碾出的車轍斷在北坡，趕車的全沒回來。”
夜星偏過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副裂背獸甲殼。
歐姆正弓著背，拿細銼刀小心翼翼地順著蜂窩紋理開槽；
德林蹲在一旁，舉著量尺死死比對盾木的弧度。听到消息，兩人手里的活計停都沒停，只有打下手的喬里抬眼偷瞄了一下。
“鎮上怎麼說？讓我們干等他們的獵人去探路？”夜星問。
“公文上是這麼扯的。”柯恩皺起眉頭，“埃德蒙說，等天擦黑前，鎮里會派幾個好手摸上山看看情況。”
淡藍色的系統面板在夜星視野邊緣無聲拉開。
【北坡舊炭道︰異常回響持續。】
【有效目標待確認。】
【建議︰在深淵侵蝕擴散前取得現場信息。】
面板沒有強制發布任務，去不去全憑他一句話。
但進階欄里那“32”點的軍功缺口，正明晃晃地掛在那里。舊炭道的回響，就是系統遞到嘴邊的肉。
“等不及了。”夜星一把抄起木牌，聲線冷硬，“把車夫的命押在鎮兵的腳程上，那是扯淡。真等天黑，黃花菜都涼了。”
他轉頭看向柯恩︰“原班人馬，帶上三頭風角獸，我們現在就走。只探半天，天黑前必須撤回水哨。如果是塌方，看一眼就回；如果是魔物，摸清底細再動手。”
歐姆依舊沒抬頭，只把一根細銅絲一點點壓進開好的槽底。
“去吧。這盾心試片我放爐邊溫著，兩天內就能試出能不能扛事兒。”
歐姆的聲音嘶啞，“回來的時候，別給我帶一塊廢鐵。”
“放心。”夜星把劍掛回腰間，“我給你帶點真家伙。”
午後，隊伍出了堡。
風角獸拉著空車走在中間。科林和霍克一左一右護著車轅，塞恩端著弓，像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佔住了左側的高坡，弓騎在隊尾壓陣。
剛開過槽的盾心經不起折騰，被留在了工坊，隊伍這次只帶了四面厚實的符盾和三桿求穩的符文槍。
北坡的舊炭道比地圖上畫的還要逼仄。
路面貼著山腰，腳底下全是陳年堆積的碎炭渣。車輪碾過去，“嘎吱”作響，不時騰起一縷嗆人的灰白粉塵。
走在最前面的塞恩忽然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他從炭灰里刨出一截斷木，湊近聞了聞。
“新斷的車軸。”塞恩抬頭，“木芯里的脂膏都沒干。”
夜星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蹲下。
兩道深深的車轍到了前方的石坎處，突兀地擰作一團。車輪印旁邊，赫然印著幾個四趾的爪痕，深得幾乎摳進了底下的岩石。
再往深處看，一灘發黑的黏液糊在泥上，里面混著細碎、反光的銀色硬屑。
視線里，系統的字體瞬間由藍轉紅。
【受深淵侵蝕的炭脊噬獸。】
【一階高級一只，一階中級兩只。】
【有效軍功評估︰三十六至四十。】
【建議︰優先封鎖炭坑北口，切斷高級個體的回沖路線。】
夜星猛地抬起手，攥拳。所有人立刻放輕了呼吸，腳步瞬間慢了下來。
“車和貨就在前面。”夜星壓低聲音。
路邊的爪痕旁，散落著半塊被啃得像狗咬過一樣的鹽磚。
風角獸似乎聞到了什麼極其作嘔的氣味，不安地打著響鼻，前蹄在地上焦躁地刨出兩道淺溝。
廢棄的炭坑入口被一堆塌方的爛木頭虛掩著。里面正傳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還夾雜著木板被生生咬裂的脆響。
夜星打了個手勢。弓騎立刻牽馬退到高處；
科林和霍克一言不發，一左一右死死卡住了坑口；諾爾牽著一頭風角獸，借著亂石掩護繞去封堵北側的退路；
塞恩則帶著另一騎，默契地守死了後方的退坡。
夜星拔出符文槍，槍柄在掌心里攥出了一層汗。
他死盯著坑口，眼看著系統標出的三道紅線驟然亮起，並且飛速放大。
“砰！”
第一只噬獸撞碎爛木頭撲了出來。它肩背上的皮甲像燒透了的煤渣，四肢伏地，血盆大口一張，猛地噴出一團夾著滾燙鐵屑的濃黑煙霧。
“御！”霍克低吼一聲，重盾迎面砸上。
黑煙噴在盾面上，滋啦作響，符文的光芒硬生生被壓暗了三分。
科林趁勢從側面凶狠地頂入，盾沿結結實實地掄在噬獸的下頜骨上。
可這畜生凶悍異常，一甩頭，竟把科林撞得連退半步。
夜星沒急著出槍。他在等。
視野里的紅線順著噬獸狂暴扭動的頸背飛速游走，最終死死鎖在它左前肢根部的一處凹陷上。
“霍克，死壓它的頭！科林，拿盾底別它的左腿，逼它抬起來！”
兩面沉重的符盾轟然合攏，像鉗子一樣夾了上去。
噬獸狂躁地擰身想去咬科林，左腿卻被科林的盾底死死絆住，龐大的身軀不可避免地歪斜了一瞬。
就是現在！
夜星借著石坎一蹬，合身撲上，槍出如龍。“噗”的一聲悶響，槍尖精準無誤地扎進那處凹陷，洶涌的斗氣在槍頭轟然爆開。
這畜生的皮肉硬得離譜。槍頭雖然穿透了甲皮，卻死死卡在了骨縫里。
噬獸吃痛發狂，怒吼著猛掀肩背。夜星只覺得一股怪力順著槍桿倒撞回來，虎口崩裂，雙臂麻得幾乎握不住槍。
霍克咬碎了牙，用肩膀死死頂住盾牌壓著獸頭；
科林半跪在地上，拿命壓住盾沿，硬是給夜星撐出了不到半個呼吸的換手空檔。
夜星果斷松開槍桿，順勢拔出腰間的短劍，貼著噬獸腥臭的軀體滑步切入。
劍刃毒蛇般順著那道被槍尖撕裂的骨縫捅了進去。
暗紅色的腥臭血液像噴泉一樣濺在石壁上。噬獸劇烈地抽搐了兩下，終于轟然倒地。
【一階高級敵對目標擊殺，軍功加十六。】
還沒等眾人喘口氣，坑洞深處同時炸開兩聲尖銳的嘶嘯。
兩只體型稍小的中級噬獸一前一後瘋撲出來。
沖在前面的那只極其狡猾，貼著地滾過盾牌的死角，一口死死咬住了一名弓騎的小腿。
後面的那只借勢甩起長滿硬刺的尾巴，狠狠掃向旁邊的運貨板車。
“滾開！”弓騎疼得滿臉煞白，就地翻滾。精鋼打制的腿甲被硬生生咬穿，血順著靴子直往下淌。
嗖——塞恩的箭到了。利箭精準地釘入前面那只噬獸的眼窩。
畜生哀嚎一聲，腦袋一偏，科林趁機一步搶進，一盾牌把它砸翻，把受傷的兄弟拖了回來。
夜星轉過身，迎面撞上第二只噬獸。系統的弱點紅線在它腹部瘋狂閃爍，卻被它身上噴出的炭煙遮擋得嚴嚴實實。
千鈞一發之際，諾爾從北側牽著風角獸狂奔而來。
風角獸低頭一記凶狠的挑撞，尖銳的角刃堪堪擦過噬獸的肩胛。噬獸為了避開這開膛破肚的一擊，本能地向上半抬起前身。
煙霧散開了一瞬。
夜星眼底寒光一閃，合身撞進煙塵，劍鋒刁鑽地從它腹甲下方的縫隙斜切進去。
噬獸發出一聲慘厲的嚎叫，龐大的身軀在地上瘋狂翻滾，粗壯的尾巴帶著勁風狠狠抽在夜星的肩背上。
“唔——”夜星發出一聲悶哼，腳底在炭灰上滑出老遠。
背上剛結痂的舊傷像被生生撕開一樣，疼得鑽心。
科林眼疾手快，一把將重盾擋在夜星身前。
霍克轉過盾牌死死壓住噬獸掙扎的脖頸，塞恩的第二支箭緊跟著從側面貫穿了它的耳根。
夜星咽下喉頭的腥甜，重新站穩腳跟。
他把氣海里最後一點斗氣全都榨了出來，壓進劍脊，順著科林盾牌露出的縫隙，一劍狠狠扎到底。
劍尖抵住心髒，短促的發力連續絞動了兩次。
噬獸劇烈顫抖的身體，終于像爛泥一樣癱軟下來。
【一階中級敵對目標擊殺，軍功加十二。】
最後那只瞎了一只眼的噬獸見勢不妙，竟然沒有繼續拼命，而是死死咬住半截倒塌的鹽車，拖著就往坑洞深處退。
它背上的硬刺一路撞斷了好幾根支撐用的木梁，碎石撲簌簌地往下掉。
“別讓它縮回去！”夜星吼道，隨手指派風角獸堵死北側的洞口，自己帶著霍克一頭扎進灰塵彌漫的坑底。
坑底堆滿了碎炭和被踩爛的車 轆。就在一堆坍塌的鹽袋底下，壓著個滿臉是血的車夫，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走投無路的噬獸猛地轉過頭，張嘴噴出一大團濃烈的黑煙。
霍克的符盾被撞得“嗡”的一聲，整個人連連後退。
夜星沒去硬剛那團帶毒的煙霧。
他伏低身子，貼著地面一個滑步，劍尖極其精準地挑斷了噬獸尾巴根部用來控制平衡的幾根硬骨刺。
這畜生慘叫一聲，下盤頓時不穩，失去了轉向的能力。
霍克緩過勁來，咆哮著合身撞上，厚重的盾牌從側面像堵牆一樣把它死死頂住。
風角獸在外面焦躁地踏著蹄子，震動傳進坑底。噬獸徹底亂了陣腳，一頭撞在粗壯的承重木柱上。
夜星哪會放過這個機會，欺身上前，手腕一翻，冷酷地割開了它毫無防備的頸側動脈。
【一階中級敵對目標擊殺，軍功加十二。】
【本次獲得軍功︰四十。】
夜星靠在散發著焦臭味的岩壁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看著視線邊緣，面板上的數字從六十八一路飆升，最後穩穩停在了一百零八。
【二階初級進階︰所需一百。】
【條件已滿足。】
那是個極具誘惑力的按鈕。
但夜星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並沒有當場點下確認。
現實世界不是按個鈕就能解決一切的。
那個半死不活的車夫還壓在鹽袋底下，弓騎的小腿還在往外冒著血，他自己肩背上的傷口也像火燒一樣疼。
“把木梁清開，先救人。”夜星收起劍。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車夫從廢墟里刨了出來，拖到坑外空氣流通的地方。
夜星扯下干淨布條，死死扎住弓騎受傷的小腿。
兩只珍貴的急救包依舊妥帖地收在包里，那是留給致命傷的。
系統的獎勵已經落袋為安，但接下來的路，還得他自己選。
隊伍把還能用的鹽磚和斷裂的車軸勉強歸攏到路邊。就在搬動木炭堆時，塞恩眼神一凝，發現了一圈新鮮脫落的銀色硬屑。
那痕跡一直沿著幽深的山縫，蜿蜒向極北的方向延伸。
從那條深不見底的裂縫里，隱隱傳來某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回響，就像是地層深處，有成千上萬張嘴正在不知疲倦地咀嚼著岩石。
夜星凝視著那道山縫，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塞恩，帶一匹快馬，立刻回水哨送信。”
夜星轉身下令，飛快地在一塊新木牌上刻下字跡，“三只噬獸的階位、尸體位置，還有這個車夫的死活，全寫在上面交接。今天不追了，全員撤退。”
車夫最終由水哨折返的車隊接手，帶回鹿砦鎮交由鎮醫保命，沒帶回破曉堡沾染晦氣。
傍晚時分，一行人帶著滿身的血腥氣和炭灰，踏進了破曉堡的大門。
工坊里，歐姆已經把那面暗銀色的甲殼盾心死死鉚進了一面全新的木盾里。
盾面上，第一道引魔槽正流轉著淡淡的銀色微光。
科林試著拿重木槌狠狠掄了一記，盾牌紋絲不動，連一絲裂紋都沒崩出來，只是在甲片邊緣，留下了一道極細的白線。
“抗造。能用。”歐姆擦了把額頭的汗，“但還差幾道工序，算不上成品。”
夜星點點頭，把染血的短劍拍在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閉上眼，再次調出系統面板。
軍功一百零八。那個通往二階的進階按鈕，正安靜而篤定地亮著。
但只要他一閉上眼，北坡地下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就仿佛還貼著他的耳膜在響。
一行全新的猩紅提示，緩緩在進階按鈕下方浮現。
【檢測到未確認的深層侵蝕源。】
【當前信息不足，無法評估目標階位。】
【建議︰完成二階進階後，再決定是否追蹤。】
夜星睜開眼，看著跳動的火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路還沒走完，好戲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