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拉將名冊平攤在木質盾架上，羽毛筆尖懸停在泛黃紙頁的空行處。
“三十二人，算上我在內。”
夜星點了點科林的方向，“十名邊境矛兵——把剛晉升的那六個都帶上。外加四名獵弓手，十一名征召兵，六名騎手。”
伊沃與博恩奉命留守營堡，礦場、水哨和灰窯的駐軍不作抽調。
換馬院一戰中傷了手臂的士兵也留下來養傷。
新兵阿倫背著沉甸甸的木盾跨入出征隊列，站在他身前的，正是之前手把手教他陣型換位的那名老兵。
翌日清晨，六頭體格健碩的成年風角獸率先踏出堡門，兩匹馱著糧袋的普通馬緊隨其後。
夜星並未騎乘，而是選擇與盾兵們徒步同行。
隊伍護送著鎮里的提貨車，在水哨和舊路崗各宿一夜，順利抵達鹿砦鎮。
鎮長埃德蒙已經集結了四十名士兵。
維恩沉默地站在隊尾，那只銅缽被灰布嚴實地包裹著，腰間的皮袋里重新裝滿了淨火粉。
鎮里按照聯軍出戰的日程撥發了口糧與獸料，夜星自帶的三日軍糧剛好見底。
兩支隊伍合流後，又在路崗與舊石橋接連扎營兩夜，終于順著碾壓出的舊車轍，摸到了地圖上標注的那道長坡。
長坡背後，赫然盤踞著一支成建制的軍隊。
僅憑肉眼能點清的近處敵軍便有百余之眾——前排擠滿了矮瘦佝僂的爪兵，幾面繪著三道彎齒的黑旗在陣列間迎風招展。
更高處的骨車旁，隱隱透出詭異的暗紅光芒，光影交錯間，能看到高大魁梧的披甲身影來回走動。
夜星收回視線，沒有繼續冒進，而是沿著坡腳迅速退至一道橫向隆起的土脊後方。
這處地形兩端皆有天然石坎，正面狹窄，恰好只能鋪開一段標準的盾牆。
埃德蒙的部下在右側迅速列陣，剛買去的那兩面符盾被毫不猶豫地頂在了最前排。
“科林，你帶人死守左翼！霍克，接管中段！弓箭手退後，找高點就位！”
兩名輕騎兵牽著坐騎與糧馬退向大後方。
諾爾翻身躍下風角獸，提著長槍，與塞恩以及兩名弓騎兵一同登上了土脊的後沿。
夜星伸手壓低了阿倫因緊張而微微抬高的矛尖，低聲示意他緊緊貼在老兵身後。
尖銳淒厲的骨哨聲從坡頂撕裂空氣。
五十余名爪兵開始朝下壓迫，步伐雖不快，卻透著令人窒息的殺意。
左側的一小隊敵軍率先張弓搭箭，逼得科林不得不轉動盾面格擋箭雨；
而趁著這輪掩護，兩名體型更加健碩的爪衛驟然越過陣列，如同鬼魅般貼著土脊的陰影猛撲而來。
夜星視野中的系統界面冰冷地浮現出它們的威脅等級——二階初級。
一道漆黑的勁芒順著鉤刃暴掠而出，狠狠砸向最前方的盾面。
堅實的厚木板在一瞬間被壓出危險的弧度，緊接著，瓖嵌的銅紋驟然爆發出奪目的亮光。
握盾的老兵被巨大的沖擊力推得向後滑退了半步，但他死死咬緊牙關，右腳猛地後撤，深深卡進泥土的凹槽里，強行穩住了身形。
借著緩沖的間隙，老兵將盾牌向側方微讓半掌，旁邊的戰友極有默契地順勢一頂，瞬間填補了這短暫的缺口。
新兵阿倫下意識想往前擠，卻被老兵一記沉穩的肘擊攔在身後。
老兵將矛桿迅速壓向右側——一只形容可怖的爪兵正從那里探出利爪，妄圖越過盾沿去抓取背後的握帶。
“撲哧”一聲，毒蛇般的矛尖搶先一步貫穿了它的咽喉。
當阿倫戰戰兢兢地刺出第二矛補刀時，老兵早已利落地抽回長矛，轉身直面正前方，沉穩地接下了敵人的又一輪瘋狂撞擊。
夜星只盯了兩息，便放心地收回了視線。
砸在訓練場上的那六十點軍功，此刻正化作一道銅牆鐵壁，死死替他護住了陣線的兩翼。
六名邊境矛兵伴著科林沉穩的口令，如同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般循環遞矛。
妄圖突入陣線的爪兵接連被扎穿胸膛，後排冷酷地抽回染血的槍尖，前排則默契地再次下壓盾沿，將殘尸拒之門外。
透過兩面盾牌交接的狹窄縫隙，夜星捕捉到了一名爪衛布滿青筋的手腕。
對方那猩紅的眸子也正巧對上了他。
那柄沉重的鉤刃忽然陰險地撤回，改做橫掃，直逼旁邊另一名老兵的咽喉。
夜星眼神一凜，一道斗氣外放破空斬出，卻只堪堪擦過對方的腕甲，削下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硬殼。
爪衛身後的幾支敵軍長矛立刻如毒蛇出洞般攢射而至。
夜星冷靜地側身閃避，手腕一翻，用厚實的劍脊強行磕開最近的一枚矛頭，忍住了追擊的沖動。
“弓箭手，拋射後排！”
米克與另外三名獵弓手立刻在盾牆後方引弓搭箭。
黑色的箭矢越過前排的頭頂，精準地釘入後方爪兵裸露的肩窩與長頸，敵軍的矛陣登時亂了片刻。
趁此良機，霍克怒吼一聲，頂著巨盾猛地向前發起沖撞，盾面上的銅光劇烈搖晃，硬生生將那名爪衛的左臂死死擠壓在冰冷的石坎上。
夜星如影隨形，貼著盾面送出致命一劍，挾著【強擊】威勢的劍鋒精準無比地貫入腕甲下方的薄弱處。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爪衛的手臂瞬間無力垂下，鉤刃當啷墜地。
科林毫不遲疑，長矛狠辣地刺入它的膝彎。
夜星大步上前，一腳死死踩住對方因劇痛而後退的腳掌，第二劍化作一道冷厲的灰光，順著頸側狠狠切了進去！
然而，這具龐大的甲軀還未完全倒地，中段的盾牆卻突然猛地凹陷下去一塊。
另一名陷入狂暴的爪衛竟踩著同伴的尸體強行飛躍而入。
阿倫身邊的一名老兵猝不及防，被敵軍長矛貫穿了小腿，慘叫著向後仰倒，原本嚴密的盾牆瞬間暴露出一個巨大的缺口，空出的盾沿僅剩半人多寬。
千鈞一發之際，後排老兵毫不猶豫地跨步上前，用身體和盾牌死死頂住缺口。
阿倫則滿頭大汗地拽住傷兵的肩帶，將他拼命拖進盾後的安全區。
諾爾目光如炬，手中長槍迎著當頭劈下的鉤刃如游龍般刺出。
槍頭在交錯的黑芒中詭異地一偏，鋒利的刃口擦著對方的腕盾滑過，狠狠扎進了敵人的上臂肌肉。
吃痛的爪衛陷入了癲狂，它一把死死壓住長槍槍桿，猙獰的四瓣口器驟然裂開，發出一陣直刺耳膜的淒厲尖嘯，震得夜星耳膜一陣生疼。
但他握劍的手分毫未抖，連眼楮都不曾眨一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低頭嘶吼時，頸部下方那層正在急劇震動的薄甲。
灰白色的刃光在不到兩步的距離內悍然切出，干脆利落地撕裂了那層薄甲。
諾爾極有默契地向側方猛扳槍桿，迫使敵人的身軀偏轉。
夜星順勢搶進半步，劍鋒長驅直入，沿著裂口無情地送入它的胸腔，直到劍格死死撞上外層的硬殼，發出一聲悶響。
至此，兩名二階初級的爪衛，雙雙斃命于這道看似單薄的盾牆之前。
敵軍坡頂的骨哨聲陡然變得急促慌亂。剩余的爪兵如潮水般開始退縮。
右翼的鎮兵見狀，熱血上涌想要趁勢向前推壓，卻被埃德蒙厲聲喝止——他們那邊也有一名重傷員剛剛被抬下陣線，傷口還在汩汩往外涌血。
夜星同樣高高舉起右手。
“固守土脊，誰也不許追擊！”
諾爾用力拔出長槍，退回夜星身側，槍尖上還在滴答著濃稠的黑血。
放眼望去，更遠處的長坡上，仍有整列整列的敵兵巋然不動；
黑旗旁，幾名身形更為高大、披掛重甲的黑影已經察覺到了這邊的變故，正緩緩轉過頭來。
而那些推車的苦役爪兵，卻仿佛未受干擾，繼續機械地將沉重的骨梁推入那團詭異的紅光之中。
夜星低頭喚出系統面板。
【直屬戰果︰擊殺二階初級爪衛（2），普通敵兵（22）。】
【獲得軍功點︰216。當前余額︰220。】
鎮兵負責防線的戰果並不算在內。夜星利落地收劍入鞘，快步退到後方的傷兵身旁。
他撕開一包急救粉，讓滿手是汗的阿倫死死按住創口。
止血粉剛倒上去，那名老兵疼得渾身一哆嗦，腿肚子直打轉，卻還咬著牙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歸隊。
“給我老實躺著。”夜星一把將他按了回去，“你的盾，前面自然有兄弟接。”
另一名邊境矛兵在剛才的格擋中扭傷了手腕，此刻也只能將沉重的木盾交托給同伴。
科林穿梭在陣線間，逐一檢查著盾牌的受損情況。
那四面剛剛完工的新符盾，表面光澤雖然暗淡了一大截，但木板與鐵箍依舊嚴絲合縫，竟無一面散架。
視線掃向右側，維恩正小心翼翼地用淨火粉灼燒清理著鎮兵傷口周圍沾染的異樣灰屑，另外兩名輕傷者已經包扎完畢。
留在後方看守輜重的四名鎮兵提著水囊匆匆上前，分發飲水的同時，順手將那些浸透鮮血的廢棄繃帶一並收走。
塞恩熟練地將最後幾支品相最好的羽箭挪到箭囊最順手的位置，隨後朝夜星比劃了一下右側的石坎。
剛才有一小股敵軍弓箭手企圖從那道缺口繞後偷襲，所幸被鎮兵拼死擋了回去；
但此刻，半坡上明顯又有人影在鬼鬼祟祟地重新探路。
夜星果斷下令，讓兩名征召兵搬來粗壯的斷木死死卡住石縫。
余下的新兵則繼續老老實實地站在老兵身後充當後備力量。
陣亡與重傷留下的前排空缺被迅速填補，重傷員們則順著人縫被安全地轉運到大後方。
埃德蒙提著劍走了過來，看了一眼仍在劇烈喘息的士兵們，面色凝重。
“別松懈，它們肯定還會再沖一次。”
“讓弓箭手死死盯住對面的黑旗動作。”
夜星深吸了一口氣，“科林，這段防線交給你指揮，我去後面稍微調息片刻。”
夜星大步退至土脊背面的安全死角，靠著冰涼的石坎坐下，隨手解開勒得肩頭生疼的武裝皮帶。
哪怕在調息，前排的動靜依然完全籠罩在他的視野之內。
敵軍已然退回半坡重新整頓隊列，雙方之間，只剩下一片插滿斷矛、被鮮血浸透的死亡空地。
腦海中，【個人成長】的面板已經熠熠生輝。
【二階中級進階條件已滿足。強化消耗︰一百六十軍功。】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確認。
軍功余額瞬間跌至六十。剎那間，一股磅礡的力量憑空涌入體內，順著灰鐘呼吸法的周天循環瘋狂鋪展開來。
原先已然穩固的斗氣氣旋開始向內極致坍縮、壓緊，隨後如同水銀瀉地般，一點一滴地滲透、充實進四肢百骸與筋骨之間的空隙。
夜星死死扶住粗糙的石面，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雖然肩頭的舊傷依舊隱隱作痛，雙腿經歷生死搏殺後的酸脹感也未曾完全消退。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流淌的斗氣已經變得更加渾厚、深邃，擁有了遠超先前的回旋余地與爆發力。
他順著系統的無形指引運轉功法，引導著這股凝練至極的力量浩浩蕩蕩地穿過腰背，最終百川歸海般收回胸腹。
因力量外泄，被他掌心死死按住的粗糙石塊竟發出一陣細密的“ ”聲，表面接連碎裂開來，石屑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當最前方的陣線剛剛完成了新一輪的輪換守位時，面板上的字符終于徹底定格。
【當前階位︰二階中級。】
夜星緩緩站直身軀，重新提緊長劍，大步流星地走回肅殺的盾牆之後。
諾爾敏銳地側頭瞥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默不作聲地將長槍往外側微挪，主動為他讓出了最居中、也是最適合爆發前踏的位置。
就在此時，長坡之上的幾面彎齒黑旗，伴隨著一聲令人膽寒的號角，再次如烏雲般壓低了旗桿。
夜星將冰冷的劍鋒穩穩搭在粗糙的木質盾沿上。
他那雙漠然的眸子直接越過了那些正像瘋狗般再次俯沖而下的爪兵，冷冷地鎖定了大後方那輛透著血光的骨車。
“放平氣，都穩住……”他低沉的嗓音在盾牌後方幽幽回蕩，“這一次，放近了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