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骨車順著坡道滑了下來。
車上的白骨梁已被放平，幾塊厚重的骨板斜架在前，遮蔽了後面的爪兵。
骨板縫隙間驟然響起弓弦崩動的微響，冷箭貼地激射而來。
一名征召兵下意識偏了偏肩膀，血跡順著袖口蜿蜒淌下。
“抬盾，別伸頭！”
科林一把將他扯進後排，另一名新兵立刻架起盾牌補位。
高坡上的黑旗壓得更低了，舉旗者緩步從骨車後方走出。
它的肩甲比尋常爪衛厚重一層，長桿末端橫向延伸出一截鋒利的彎刃。
【二階中級。】
夜星目光冷冷掠過它，視線最終落回那兩輛不斷下滑的骨車之間。
米克射出的羽箭“咄”地釘在骨板上，未能穿透防線。
推車者將身體蜷縮得極低，前排的幾支長矛始終死死指著盾牆。
而在右側，另有幾只敵兵緊貼著石坎匍匐前進，像是在靜候守城兵轉身的破綻。
夜星打了個手勢，示意科林將兩側的弓手往陣型中央收縮，隨即沉聲喝令埃德蒙穩住右翼。
骨車下坡時速度極快，若是想要轉向，只能倚仗後方爪兵拽緊繩索拖拽。
這給了夜星機會。
敵人刻意留下了供矛兵出入的窄縫，左車在顛簸下壓進了陳年車轍，右車卻依然憑著慣性向前滑行，兩車之間的防守縫隙正在被拉大。
“霍克跟我。諾爾，帶塞恩和兩個弓騎兵上獸，從左側包抄，截斷它們後方的補給車。記住，不要去硬沖長矛尖！”
諾爾默然點頭，沿著土脊背陰處悄然退去。
夜星屏息凝神，直到左車因車轍再次劇烈顛簸，才猛地翻過盾牆，一步跨入兩道車轍中央。
兩支長矛同時如毒蛇般刺來。
他矮身側劍撥開其中一支，另一支則被霍克橫飛過來的重盾死死壓在泥地里。
夜星不退反進，灰白色的劍芒自下而上斜斜削向車輪，只听一陣密集的木屑斷裂聲，整輛骨車失去平衡，轟然向一側傾倒。
厚骨板重重砸進泥里，一直藏在後面的弓箭手瞬間暴露在視野中。
“嗖——”米克的箭簇貼著夜星的肩側飛過，精準地貫穿了那弓手的咽喉。
霍克奮力推開橫亙在前的長矛斷桿，邊境兵們立刻結成盾牆擠入缺口。
幾柄長矛順著車架傾倒的空當，接連刺穿了隱匿其後的敵人。
舉旗者終于按捺不住了。
它一把將旗桿倒插進泥沼，雙手緊握長柄彎刃，迎頭向夜星劈去。
黑芒與劍鋒劇烈撞擊，夜星被這股怪力逼得向後滑行了一步，直到靴跟死死抵住碎裂的車輪才堪堪穩住身形。
肩頭的舊創突如其來地一陣劇痛。
他緊咬牙關，強行將斗氣壓入腰背，劍鋒順著對方的彎刃驚險滑開。
待他第二步踏穩時，舉旗者已然調轉刀柄，那截鋒利的刃尖直奔他的肋下勾去。
夜星險之又險地撤腰避開，反手一記凌厲的灰光直取對方左腕。
對方立刻沉肩墜肘，試圖用那副厚重的精鋼腕甲夾死夜星的劍鋒。
千鈞一發之際，夜星硬生生收住前沖的慣性，腳底在泥濘中一滑，向左側猛地變換了站位。
這一下變故顯然出乎爪衛意料，它反曲的膝關節本能地隨之扭轉，重心一偏，後腳竟一腳踩在了翻倒的車轅上。
夜星不再收斂劍勢，被反復凝練的斗氣自右臂奔涌而出。
劍刃如毒蛇吐信，貼著對方翻開的腕盾邊緣毫無滯澀地切入，當場削斷了那只握刀手上的幾根粗長骨節。
長柄彎刃 當落地。
爪衛吃痛之下，膝蓋猛地向上一頂。夜星小腹一緊，避無可避。
緊接著，那怪物張開可怖的口器，瘋狂地向他撲來。
夜星死死咬牙，左手如同鐵箍般死死鉗住敵人的斷腕，右手的長劍毫不遲疑地向前一送。
鋒銳紋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記毫無保留的強擊，順著腋下鎧甲的縫隙狠狠扎了進去。
堅固的肩甲被狂暴的劍氣硬生生掀開，爪衛痛苦地連退兩步，獨臂還在徒勞地試圖去抓泥地里的兵刃。
夜星如影隨形，劍鋒自它胸側毫無憐憫地貫穿而過。
直到那張猙獰的口器無力地耷拉在他的肩側，再無聲息。
他發力拔出長劍，反手一劍將那面黑旗的旗桿劈作兩段。
斷裂的黑旗頹然墜入污泥與車轍之中。
幾乎在同一刻，另一名正與科林僵持的爪衛听到了背後的動靜，驚恐地轉頭。
霍克看準時機，重盾死死頂住它回撤的手肘；
兩名邊境新兵的長矛同時遞出，科林順勢一壓盾沿，直接將那只怪物壓得跪倒在泥濘中。
“噗嗤！”三支矛尖從不同角度刺入它脆弱的頸甲下方。
夜星抬起眼簾時，左側的高坡已然響起了急促的蹄聲。
四頭高大健碩的風角獸輕巧地繞開密集的矛陣，從運輸車隊的薄弱側翼如利刃般切入。
諾爾一桿長槍將最外圍的推車爪兵挑翻在地；
塞恩則在極近的距離連發數箭。
緊接著，兩人默契地勒住獸首調轉方向，為後方的兩名騎兵讓開突襲的走廊。
車旁殘存的爪兵慌亂地試圖調轉長矛，但坡下合圍的盾兵方陣已經如城牆般壓迫上來。
“往車邊擠，收縮陣型，別散開！”夜星提著滴血的長劍向前逼近，“埃德蒙，右翼補位！”
鹿砦鎮的士兵立刻舉著兩面沉重的符盾狠狠撞入右側敵群，將幾名還在試圖拉弓的爪兵死死擠壓在倒覆的骨車上。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陣型中央一面新盾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黃銅加固的包邊從鉚釘孔處崩裂，持盾老兵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猛然下沉。
阿倫眼疾手快，從後方猛地推出一面備用的普通木盾，險之又險地擋住了一只直刺而來的利爪。
老兵咒罵了一句，將那面報廢的木盾狠狠砸向一旁，雙手死死握住長矛，再次怒吼著頂了上去。
夜星身畔的矛林起落不休。被逼退的空隙，總能在第一時間被同伴填補。
就在此時，高坡頂部突兀地響起一聲急促淒厲的骨哨。
守在後車旁、唯一幸存的那名爪衛果斷揮刀砍斷了拖拽的纜繩，帶著僅剩的殘兵向北潰退。
它們倉皇之中仍用長矛勉強護住後背，有幾只驚慌失措的爪兵試圖回頭去搶車，卻被它一腳無情地踹開。
諾爾追至長坡的轉折處，便猛地勒緊了韁繩。
四頭風角獸一字排開，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骨車與潰軍徹底隔斷。
夜星高舉右臂示意停止追擊，嚴禁他們冒進視野盲區。
塞恩安撫著躁動的風角獸，回頭沖夜星揮了揮手。
兩名弓騎兵隨之退入諾爾的掩護之後。獸蹄踏過滿地折斷的箭矢，四個人，一個都沒少。
夜星緩緩壓低了劍尖。前排的科林心領神會，立刻穩住盾牆陣腳，為側翼的鎮兵讓出通行的走廊。
幾個殺紅了眼的鎮兵還想繼續沖鋒，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扯住肩帶拉了回來。
視野之內，再無成建制的敵軍。
幾名落單的爪兵很快被鎮兵合圍絞殺。
長矛的破風聲平息後，這片染血的山坡上，只剩下士兵們粗重的喘息，以及風角獸不安的嘶鳴。
夜星用長劍撐住膝蓋，停頓了片刻，才緩緩直起腰來。
【二階中級爪衛一，二階初級爪衛一，普通敵兵二十。】
【獲得軍功二百四十，當前三百。】
他胡亂抹去額頭混著血污的汗水，目光首先投向了後方的土脊。
己方又有兩名征召兵掛了彩。
一人的肩膀被流矢犁開了一道血槽；
另一人的小臂則被不知名利刃劃開。兩人正虛弱地與之前腿部負傷的同伴靠坐在一起，科林正熟練地撕扯著所剩無幾的亞麻繃帶。
夜星退回石坎後方，花費八點軍功兌換出兩包急救藥。
一包拋給科林，另一包則遞向快步走來的鎮兵。
埃德蒙半跪在一名仰面倒地的士兵身旁，滿是老繭的手指從他冰涼的頸側緩緩收回。
“他用不上了。把藥給那邊的兄弟吧。”埃德蒙的聲音听不出悲喜。
夜星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兩名鎮兵正死死按壓著彼此身上汩汩流血的傷口。
接過藥包的士兵立刻發瘋似的跑了過去。
高坡頂端，那陣詭異的紅芒依然未曾熄滅。
夜星點了幾名還能行動的盾兵，走到那輛廢棄的骨車後方。
他終于看清了——三根粗壯的彎月形骨梁正被某種力量強行撐起。
骨梁交匯處的空氣因高溫而扭曲變形，頂端一枚暗紅色的鐵箍尚未完全扣死，牽引兩輛骨車的絞索正緊緊地繃著。
系統貼心地將承重的關鍵扣環高亮標記了出來。
“維恩，用淨火壓制外圍那層紅芒！所有人退到絞索後面去，听我口令再拉！”
一包淨火粉倒進銅缽。翻滾的白焰瞬間騰起，將四散的灰色余燼死死封鎖。
夜星身形如電，繞至車身側面，劍尖精準地挑斷了那枚受力的鐵環，隨後迅速抽身後退。
士兵們死死攥住卸下的拖索，齊刷刷地向後發力。
本就搖搖欲墜的骨梁在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徹底傾倒。
沉重的鐵箍重重砸在木制車架上，那團扭曲的紅光驟然收縮成細微的一線，隨即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夜星並未伸手去踫那些散落一地的骨料。
他指派了幾個人砸彎連接處的鐵榫，用石灰粉在周圍劃出了一道禁入的圓圈。
隨後取出炭筆，就著微弱的天光，將骨梁上殘存的刻線和連接方位細細描繪在紙上。
【本次接引結構已記錄。】
坡下，終于有人摘下了沉重的鐵頭盔，仰起脖子，將干癟水囊里的最後幾滴水倒進喉嚨。
科林默默撿回了那面損壞的盾牌，將其余五面完好的符盾重新在傷員外圍築起了一道屏障。
科林開始逐一清點人數。
听到名字的人一一應聲，連幾個重傷員也勉強抬起手報了位置。
直到阿倫听見身後的老兵粗著嗓子喊了一聲“在”，他才終于松開了那根死死攥在手里的皮質盾帶。
他在沾滿泥污的衣擺上，用力蹭了蹭磨破皮的掌心。
埃德蒙走到那面斷折的黑旗下，深邃的目光沿著滿地泥濘的車轍，一路延伸向遠處的舊石橋。
“這條道通了。今天，咱們終于能把人安穩送回去了。”
夜星將折好的圖紙塞入懷中，手指點向已然被夜幕陰影籠罩的南面山坡。
“今晚死守輜重，天一亮就把傷員送走。派腳程快的人回鎮上報信——雙長坡，拿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