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夜星便搭了把手，将几名伤兵稳稳挪上担架。
科林把剩下五面完好的符盾分发给队伍两侧，报废的那面则用粗绳七手八脚地捆在驮马背上。
另一边，埃德蒙正领着人收敛阵亡镇兵的遗体，临行前，他沉默地拔出了那根斜插在土脊上的引路旗。
旧石桥那头，鹿砦镇的运粮队早早便候着了。
这帮人依着先前的军令押送辎重过来，迎头便撞见一长串血迹斑斑的担架，愣了好半晌，才听清双长坡那边的战报。
运粮队补齐了众人返程的口粮，队伍便拔了营，在旧路岗熬过一夜后，终是将伤员与战死者送回了镇子。
夜星没打算在镇子里多待。
足足两百四十人份的战酬粮与风角兽饲料刚装妥当，难民安置棚方向便凑过来几个瑟缩的身影。
领头的车夫搓着手，正是先前在石桥南边被救下的那个汉子。
“领主大人，您那营堡里……还缺人手不？”
汉子偷眼瞥了瞥沾血的担架，又转身指着自家那两辆破板车。
“我们三家人，拢共十二张嘴。有伺候庄稼的老把式，也有懂木工的。咱们自带了车，能替大军把伤爷们拉回去。”
“车算你们私产。”夜星没废话，“到了地方先造册。
手脚勤快的按活计发粮，小崽子的口粮堡里另算。
不过眼下没现成屋子，得凑合挤挤。”
车夫连忙回头，跟几个同伴嘀咕了一阵，再转过身时，几人麻溜地把车板上的破烂杂物清空了。
夜星吩咐手下垫上厚实的软毡，这才把腿部重伤的弟兄抬上去。
那三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自觉地缩在车尾角落，硬是把宽敞的车板全让给了担架。
归途一切从简，队伍趁着白日急行，夜宿旧路岗与水哨。
待到营堡南大门轰然洞开，两辆拉人的板车也随军驶入，五个孩子跳下车，扒着路边的木料堆，睁大眼睛傻傻地望着高耸的灰石城墙。
车夫没急着去搬那只压在车轮边的旧木箱，反而凑到玛拉跟前，小心翼翼地打听能不能把自家的铁锯藏在屋里。
“光登记，不收缴。”
玛拉将账册摊开，指着上头的炭笔印子，“拿堡里的木料干堡里的活，折损了工具算公账。若是修你们自己的车，料钱得自掏腰包。”
汉子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解开死结，把那当宝贝似的木箱递给了身后的婆娘。
玛拉挨家挨户核对了人名，顺道把七个成年劳动力的活计派了。
四个膀大腰圆的去田埂上帮忙翻土，懂木工的直接被塞给老乔里试活，剩下俩人负责修车搬砖。半大孩子随大人安顿，那几把豁口的私有家什也都单独立了档。
夜星交接入库了余粮，等大伙儿七手八脚把伤兵安置妥当，才独自去了后方的根圃。
盘踞在中央的母藤下，白兰已然绽放得肆意。
早先瞅见的那两株嫩苗，如今也吐出了银白色的娇小花蕊。
沿着湿土沟渠，宁神蓝铃垂挂成串，而在稍远的赤穗田里，沉甸甸的新红穗粒压弯了纤细的茎秆，微风一过，甚至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热度。
夜星蹲在青石界碑边上，顺着一排排斑驳的旧木签挨个点数。
二十六株存活，其中二十株已然长成。
早前死气沉沉的那几个土坑里，硬是顶出了三棵绿幽幽的幼苗。
那只会吐人言的成年花精灵扑扇着翅膀，将一片枯叶推到他鼻尖底下，叶片上静静躺着一颗发黑干瘪的旧赤穗种。
精灵小手点点空坑，转身又拍了拍旁边那几株已然抽叶的活苗。
“这个，死透了。那边的，活口。”
夜星捏起坏种收进口袋，目光追着她飞向角落里的试养苔槽。
母藤的根须缠住槽边一截染着黑斑的枯枝，紧接着，四周的白兰花蕊依次亮起，一抹浅淡的灰白光晕贴着水面缓缓推了过去。
枯枝上顽固的黑斑在微光冲刷下渐渐淡去。
另一只成年精灵则悬停在新畦上空，薄翼高频震颤，将细密的水珠均匀抖落在新叶表面。
换作以往，对付这种程度的浅层侵蚀，两只精灵必须合力趴在水槽边苦熬，现在她们已能分头照料各自的地盘了。
夜星没去碰那些脆弱的根网，直到精灵收束起魔力微光，他才把怀里的小木盒轻搁在界碑表面。
盒子里垫着湿苔，装了两颗续骨白兰的种子，外加两颗宁神蓝铃。
足足一百六十八点军功刚才划走，系统账面上孤零零地剩下一百二十四点。
成年精灵绕着木盒边沿轻嗅了两下，翅尖蹭过湿漉漉的青苔，随即转头冲着母藤发出一阵急促的轻鸣。
几名同伴循声飞落，光脚丫踩在松软的泥土里丈量着水分，一阵忙活后拨开枯草，利落地刨出了四个新坑。
“这块，好种。”
夜星顺势将木盒推了过去。
四颗鲜活的种子被灵巧的细根稳稳卷入土坑，薄土掩实后，整座根圃的光晕并没有像施了魔法般瞬间暴涨。
夜星扫过那片繁茂的老株，又盯了一会儿光秃秃的新穴，默默把坐标记在心里。
他还能回想起最早那块巴掌大的土床。
那时候，光秃秃的泥里只护着一株可怜的愈血花，顶天了榨出两瓶药露，伤兵喝完就只能硬扛。
现如今，白兰与蓝铃已然繁衍成片，连成网的根系将汲取的光芒输送到了曾经根本无法触及的贫瘠边角。
这一趟抬回来四个见血的弟兄，下回出堡，见红的只会翻倍。
死捂着种子不撒手，既熬不出救命的药水，也帮衬不了这些死死护着母藤的小家伙。
他拿起空盒刮走多余的湿苔，顺手把新坑边缘的浮土摁实。
那成年精灵在一旁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飞过来一把拍开他不知轻重的大手，撅着屁股重新把被压实的泥土一点点扒松。
夜星被气笑了，摇着头撒开手，由着她去折腾。
他反手摸出几支剔透的空药瓶，一溜儿排在石头上。
“伤员多了，工棚那边也急着用。碰上能收花露的节骨眼，你们多费点心。若是产量跟不上也别硬抽，护住老根要紧。”
精灵抬起指尖，在玻璃瓶口响亮地敲了一下，转身一头扎进了蓝铃丛深处。
两名帮手吃力地托举起倒垂的花萼，晶莹的露水一点一滴顺着脉络往下淌。
好不容易榨出四份宁神露，蓝铃的花瓣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些许，榨干了魔力的精灵气喘吁吁地瘫在母藤枝丫上，抱着一片大卷叶半天没缓过劲。
精灵打起精神，将其中的两支玻璃瓶骨碌碌推向夜星，余下两支则宝贝似的塞进了母藤厚实的根隙里。
夜星麻利地将属于自己的药露揣好，拎起空木盒转身离开。
工棚内还亮着火光，欧姆枯坐在操作台前，正前方赫然横着那面崩断了黄铜回路的废盾。
老头左臂死死按住固定用的木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正对着铆钉孔附近蛛网般的裂痕死磕，听见靴子踩土的声音才僵硬地抬起脖子。
夜星走过去，将一瓶泛着幽光的宁神露搁在刨花堆里。
“收工睡前再喝。这儿还有一瓶，泥封没动过，留着下回熬夜用。”
欧姆凑近拔了塞子闻上一口，重新塞紧时，粗糙的手指在玻璃口磨蹭了两下。
“新种的蓝铃出药了？”
“不仅出了，长势还不错。你这几天先把破盾缝缝补补，我带回来的阵图不急，等你手不抖了再慢慢琢磨。”
夜星把从双长坡拓回的节点图平摊在没沾木屑的案台上，转身就走，没给对方立刻扑上去熬大夜的机会。
夜深时分，欧姆仰脖灌下半瓶药露，破天荒地吹灭了油灯，靠着冷硬的石墙闭目吐纳。
夜星巡营路过工棚时，透过门缝瞥见那张绷如满弓的脊背终于松弛了下来。
老人耳朵尖，睁开眼朝桌子抬了抬下巴：“魔纹不在脑子里乱打架了。明儿一早我就动刀修理。”
棚外头，新收编的木匠手脚麻利，已经照着老乔里丢出的样板刨出了一截粗糙的矛柄。
乔里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当场发话让他明天直接上手削普通白坯，原本被抓壮丁来刨木头的杂役兵总算被踢回了科林的战斗序列。
夜星就着月色翻开花名册，一笔勾掉了木工作坊上的名字，重新填进操练队列。
内堡废弃的石屋内，又一笔军功流水般花了个干净。
一百零八点，换出六名灰境猎弓手。
这帮生力军腰挂满载的箭囊，背后斜跨着制式短弓，挨个在夜星面前挺胸报上大名。
夜星把人一股脑领进校场，塞进塞恩的手底下，先去熟悉营房铺位和口令暗号。
【战团：一百零六／一百五十。】
【剩余军功：十六。】
塞恩绷着脸，一寸寸检查过生瓜蛋子的弓弦，盯着他们逐一试了发力拉距，随后踹了一脚旁边的米克，让他带着去认靶场。
大门边，大腿裹着渗血绷带的老兵大喇喇地靠在矮凳上，正扯着嗓子跟木匠抱怨那破担架有多磨肩膀。
新木匠伸出粗糙的巴掌比划着横木的尺寸，用炭条在料子上重重画了道记号。
夜星缓步走近，伸手托平了那根倾斜的白木杆子。
“肩带加宽两指。往后打仗的日子长着呢，自家兄弟的命，咱们得有稳妥的家什往回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