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桿墊平後，新招來的木匠比對著劃好的短線，利落地下了鋸，將硌人的稜角削平。
夜星靜立一旁，直到木匠親自試過新擔架的受力點，這才轉身折返內堡。
翌日清晨，當他再次踏入工棚時，歐姆已經撬下了廢盾上破損的黃銅回路，正將那張從雙長坡帶回的陣圖平鋪在案台邊，眉頭緊鎖。
“如果在這里斬斷，整座法陣就會徹底熄滅？”
老人滿是粗繭的左手，重重地點在骨梁下方的餃接處。
“得先挑斷牽引索，再破壞主扣環。”
夜星伸手將圖紙撥正，“當時陣列尚未完全展開。如果法陣已經成型，絕不能生搬硬套這種拆法。”
歐姆捻起炭筆，在紙上虛描了兩筆，隨即頓住︰“這里的魔紋走勢，我接不上。”
夜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圖紙上的空白處，心念微動，喚出了系統後勤界面。
視野中，骨梁、接引環與鳴骨矢的數據記錄依次展開。
舊石橋南端截獲的那支骨箭，其核心的鳴芯被單獨放大。
內側兩條幽暗的紋路，恰好與骨梁殘存的一小截魔紋並列在了一起。
【已有記錄可用于推演斷鳴釘。】
【兌換︰十六軍功。】
【交付︰完整圖式與制法。適用已記錄的鳴骨矢，須接觸裸露鳴芯。】
夜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上次那支骨箭扎在難民車上，是維恩拼著耗損法力用淨火壓制，才給自己創造了近身用斗氣斬斷鳴芯的破綻。
但如果接連幾輛輜重車同時中箭呢？難道每次都指望他單騎救場？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兌換。
僅剩的十六點軍功瞬間清零。
與此同時，一份輕薄的圖冊悄無聲息地落入了他垂在案台下方的手中。
趁著歐姆轉身去取木制夾具的空當，夜星將圖冊平攤在桌面上。
圖紙上，尖端的兩道銅紋呈對向彎折，微小的儲魔槽緊湊地瓖嵌在短鐵柄後方，連雕琢的先後次序都標注得縴毫畢現。
“先停下手里的活，做這個。”
歐姆放下夾具，湊近將圖冊逐行看完，用指腹比劃了一下那兩道銅紋的間距，眉頭微挑。
“這點銅，用做盾牌剩下的邊角料就足夠了。但鐵芯得重新鍛打，原先的尺寸太粗，根本塞不進這麼細的骨縫里。”
“先趕制兩支出來，舊盾的修復也別落下。那些粗活雜活盡管分派下去，你只管盯緊這些核心魔紋。”
翌日，修復一新的符盾重新掛上了兵器架。
歐姆換掉了開裂的銅路，重新注入魔力後，盾面經受敲擊時，再次泛起了那層熟悉的微光。
鐵匠德林連夜打出了兩根細長的短鐵芯，喬里則指揮新木匠削出了相配的長柄。
生鐵、黃銅邊角料與木材的消耗，一筆筆記在了工棚的賬冊上。
兩名雜役兵負責打磨平整槽口，直到進入最後刻印魔紋的工序，才將半成品鄭重交還到歐姆手中。
當晚，歐姆飲下了堡內僅存的最後一份寧神露，在床頭冥想了許久。
次日清晨正式下刀時，他將受傷的右手拇指妥帖地固定在木托中，單靠左手穩穩持刀，沿著圖紙上細若游絲的紋路，一點點挑出細碎的銅屑。
第三天，兩支嶄新的斷鳴釘並排擺在了夜星面前。
短釘被嵌在長柄頂端，形如一把奇特的窄叉。
歐姆拿起其中一支遞給夜星︰“魔力已經灌注完畢。一旦刺中目標，這兩道黃銅回路就會瞬間燒毀，用過一次就得換芯重做。”
夜星對照圖紙仔細查驗無誤後，吩咐他將兩支短釘都妥善包好。
次日午前，一名鎮兵快馬加鞭趕到了營堡。
維恩緊隨其後抵達，卻刻意停在了界火覆蓋的範圍之外。他帶來的方形木盒里，用淨火粉死死封著一支全新的鳴骨矢。
夜星立刻召集了歐姆、諾爾以及兩名狀態完好的邊境新兵，帶足了清水與干糧，徒步走出南門。
趕到路旁的土坡時，維恩正獨坐在青石上，那只厚重的銅缽擱在膝邊，五名隨行的鎮兵神情戒備地散開在兩側警戒。
“從鎮北糧車上拔下來的。”維恩指了指那個木盒，“我搭上了最後一包淨火粉才封住它，鎮里又緊急抽調了兩包補給。這一路上，我沒敢讓它發出一點聲響。”
他簡短地復述了來時的驚險經歷︰前天夜宿水哨，大前天在舊路崗扎營。白晝拼命趕路，晚上那封著骨箭的木盒須臾未離他視線。
“我這趟來，是想找歐姆大師打制一個能長久封存這鬼東西的匣子。再這麼靠淨火粉硬耗，糧草還沒送到前線，粉就先燒光了。”
“放冷箭的人逮住了嗎？”夜星問。
“連影子都沒摸著。車隊剛退回路障，那些畜生就撤了。”
維恩將木盒朝前推了推，“它們只射中了一輛車，卻逼得我們六輛車全部趴窩。糧袋一粒未損，但押車的伙計誰也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夜星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木盒的綁繩上。
雙長坡被搗毀的骨架殘骸還在那兒晾著，北路那幫雜碎就已經換了戰術，僅憑幾支冷箭，就能兵不血刃地將運糧隊釘死在原地。
若是鎮兵為了搜捕弓手而分散兵力，能聚攏起來正面迎戰的戰力又要大打折扣。
歐姆走上前，解開灰布，露出了長柄頂端那把古怪的窄叉。
維恩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斷它鳴芯的家伙。”夜星語氣平靜，“今天正好拿它開刃。”
他先打手勢讓諾爾去土坡背面探查情況，隨後安排鎮兵與兩名邊境兵呈扇形散開，留出充足的退避空間。
這里地處界火庇護之外，一旦骨箭上的陣法被激活，必須在瞬息之間將其掐滅。
維恩深吸一口氣，將木盒穩穩放在一塊光禿的巨石上，掀開了木蓋。
厚厚的淨火粉中，一枚比成年人手掌還要狹長的骨質箭頭赫然顯露。
粗糙的骨節上倒刺橫生，末端被鑿出了一道猙獰的豁口。維恩小心翼翼地收回法力，撥開了覆蓋在豁口表面的灰白粉末。
一絲尖銳的細鳴瞬間鑽入夜星的耳膜。
骨箭內側驟然亮起猩紅的光點，如同嗜血的活物般，順著凹槽飛速向尾端蔓延。
一旁護衛的鎮兵猛地攥緊了矛桿，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夜星腰間的劍柄。
夜星的手搭在劍柄上，卻沒有抽劍。
“照我剛才教你的，把雙尖死死貼住缺口里的那兩道暗紋。記住，絕不能扎在骨殼上。”
手持斷鳴釘的邊境兵咽了口唾沫，大喝一聲給自己壯膽。
他雙手死死穩住長柄，毫不猶豫地將窄叉捅進了那個豁口。
金屬與骨質踫撞的瞬間，骨箭劇烈地顫抖起來，那細鳴聲陡然拔高，刺得人牙根一陣酸軟。
歐姆搶上小半步，手指死死點著柄尾︰“抬高一點！釘尖再往左偏毫厘！”
邊境兵咬緊牙關，依言微調了角度。
兩道黃銅魔紋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猩紅的光點甚至沒來得及爬到箭尾，就被一道純白的強光硬生生截斷。
骨殼深處傳出一聲沉悶的爆裂聲，整支骨箭如遭雷擊般痛苦地弓起，狠狠頂在石面上彈跳了一下。
邊境兵雙臂發力，死死壓住長柄。
只見燒得通紅的銅線如同火龍般，從釘尖一路熔斷至儲魔槽。
刺耳的細鳴聲，戛然而止。
維恩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木盒邊緣，將震散的淨火粉重新攏回骨箭四周。
他沒有立刻蓋上蓋子，而是俯下身，用銅缽厚實的底沿遮住刺眼的陽光，死死盯著那個豁口。
原先隱匿其中的鳴芯，此刻已然碎成了兩截廢渣。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又分出一絲法力探入裂口仔細感知，這才如釋重負地合上了木蓋。
“斷了。殘留的侵蝕雖然還在，但傳訊的鳴芯已經徹底廢了。”
歐姆好奇地伸手去踫那個釘頭，卻被驚人的高溫燙得猛縮了回來。
他扯下一塊厚麻布墊著，捧在手里端詳著那兩道熔斷的銅線，忍不住咧嘴笑了︰“燒熔的位置，分毫不差。”
先前那個緊張的鎮兵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在衣服上蹭了蹭滿是冷汗的手心︰“他……他不是沒修過斗氣嗎？”
“沒那玩意兒也行。”
歐姆接過那把廢掉的釘頭，翻看著殘破的銅路，“這玩意兒的魔力是事先存好的，他只要眼不瞎、手不抖，能把釘子送進正確的位置就行。”
夜星松開劍柄，將另一支完好無損的斷鳴釘遞了過去。
維恩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把不起眼的短柄上。
“這東西，你們能做多少？”
“那得看你能弄來多少銅料。”
“先來十二支，裝備給運糧隊。”
維恩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干癟的錢袋，“價碼我做不了主，我回去讓埃德蒙給你們個準信。糧食、生鐵、黃銅，按你們的需求列個單子。”
夜星抽出羊皮紙，就著木盒平整的蓋面，飛速寫下所需的物資清單，遞給維恩。
價格那欄暫且留白，那支完好的斷鳴釘也被重新用厚布裹得嚴嚴實實。
“這釘子，只有在箭頭暴露出這種鳴芯時才能發揮作用。
讓你們手底下押糧的兄弟把招子放亮些，別拿著這玩意兒傻乎乎地往敵人的骨頭架子上硬沖。”
維恩將清單折好，貼身塞進皮囊里。
“北路那批糧食急著送上前線。我會催他盡快答復。”
殘存的污染部件被重新封入原盒，安置在路旁劃定的隔離圈內，由兩名鎮兵輪班看守。
維恩等五名鎮兵隨隊進入營堡暫作休整，他們帶來的返程口糧被單獨存放，次日清晨再與看守木盒的人匯合，一同返回鹿砦鎮。
回到工棚時，天色依然大亮。
歐姆將那支燒毀的釘頭擺在案台正中，用炭筆在斷裂的銅紋處畫了個重重的圓圈，隨後將那份完整的陣法圖式平壓在旁邊。
夜星指了指角落里裝滿黃銅邊角料的木箱。
“先清點一下存貨，看看還能趕制幾支出來。
鎮里的糧車既然能跑起來了，咱們的銅料，也是時候接著往回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