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沃捏着那封信，手指重重地按在废堡的位置上，留下一道汗印。
“主上，六面刚合练好的盾，一并拉出去？”
“带上。后排留俩腿脚利索的，死死看住法师。”
柯恩推门进来，痛快地接过了看家的活。
洛莎仔细盘算过沿途的土路和深沟后，也点头应下了随军。
夜星转身把挑出的二十个名字拍在玛拉面前，伤号，他一个都没动。
玛拉却把手压在单子底下，慢慢抽出一张草纸。
“铜片这无底洞，怎么填？欧姆熬红了眼刻出一块，矿上千辛万苦送一趟，半道上人吃马嚼的，能把这片子的本钱生生吃空。”
夜星摸出那六块刚做好的备用铜片，往纸角上一拍。
“六块备片算一批！让矿上攒够数了再起运。木炭、补给统统搭顺风车。
赫莉那份口粮，一粒不许短。打完的胚子先扔给德林锤炼，欧姆那头，只接打磨得严丝合缝的半成品。”
“那药呢？”
“带五盒，四盒现结卖钱。让镇上药棚先尝尝甜头。”
米蕾把用薄蜡封死的药盒推出来，冷着脸嘱咐，这玩意儿到了镇上，药效顶多还能保两天。
旁边水槽前，领民刚洗完盒子，就顺手接过了熬蜡的活计。
搓毡的妇人也踩着点，送来两个灰不溜秋的绒套子，正好能把怕冻的药匣子囫囵裹严实。
这绒线，用的是入冬前剃下来的脱毛。
底下三户按老规矩分，堡里只抽三成。粗绒洗净压实了，才缝成这厚套子。手伸进去，还能闻着点暖烘烘的太阳味儿。
第二天一早，队伍在北门外列阵。六个合盾兵顶在最前面，四个老矛兵次之，六个猎弓手缀在最后。
诺尔领着三个弓骑兵早就撒出去探路了，他今天换了匹全须全尾的普通风角兽，那匹缺了一角的座骑被留在了马厩里。
欧姆赶在拔营前送来了连夜补满的铜片，夜星随手塞进腰包。
队伍带着足足六天的口粮，跟着镇上的板车，穿水哨，过旧路岗，硬是赶在天黑前扎进了鹿砦镇。
四盒蜂胶伤膏，直接在镇南药棚的烂木桌上挑了封。
药师眯着眼，用指甲挑起一点药膏凑到鼻子底下闻，确认没掺烂木头渣子后，又翻看了一遍底下的出药日期。
他二话没说，把二十四个工时的粮签推到了夜星手边。
“这几盒我收了。回去跟那娘们说，下次分着罐子熬，别他妈赶在同一天全放馊了。”
“按出药的日子，分批送。”
夜星把手指压在药盒上。“我知道你们缺做药的底料，可以拿回程的车顺路捎给米蕾，价钱咱们另算。铜胚子也走这趟线，少让空车在路上晃悠。”
药师从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麻纸，把能出的底料名目草草写在背面，连同收据一块儿塞了过来。
夜星一把抓过收好，下一趟进堡的车，总算不用空着底板了。
粮签顺利划归堡里名下，头一盒药已经糊在了伤兵的大腿上。
夜星刚把收据揣实，埃德蒙的亲兵就已经堵在了棚子外头。
“那个带火炉子的破车，动了。”
第二天半上午，北关外的烂泥坡上，夜星终于拿肉眼死死盯住了那玩意儿。
四个包着厚铁皮的轱辘生生碾出两条深沟，车底板正中间蹲着一口敦实的矮炉。
铜管子跟肠子似的绕着炉壁盘了一圈，最后汇到车头一根粗短的喷口上。
炉子后头，一个渊兵正把一筒红艳艳的沙子往槽里倒，空筒子刚落地，车底盘立马就透出一股烤人脸的红光。
奇的是，周围连半个举着法杖的施法者都没有。
埃德蒙死死趴在夜星旁边的烂泥沟里，身后十二个镇兵把长矛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先推这么个玩意儿出来探关墙的底。大部队，还窝在后头的废堡里。”
车前头，两个裹着厚甲的渊兵并排走着。
反折的膝盖骨每走一步都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脚趾上的利爪轻而易举地抠碎了地上的薄冰。
它们背上的骨板甚至把盔甲都撑裂了。
左边那个扛着一把短柄重锤，右边那个则死死守在炉后的铜把手旁边，寸步不离。
系统冷冰冰地甩出两个词：二阶初级，二阶中级。
车子两翼还跟着二十四个普通渊兵，黑色的破盾牌齐刷刷地对着关墙方向，后头的人正猫着腰在路上扒拉倒刺木桩。
夜星把手里抠下的一块冻土坷垃，慢慢捏成了渣。
“镇兵去抄后路。伊沃，带人贴着坡根起盾，避开管子的正脸。洛莎盯死车轱辘，炉子后头那个，留给我。”
关墙上，沉重的弩弦“崩”地先响了。
一支粗长的重弩矢狠狠掼进车前泥地里，震得车帮子直晃。
渊兵们立马举盾往前猛扑。
夜星大手一挥，趴在沟坡上的六面大盾“刷”地同时立起，灰白色的斗气顺着接缝瞬间连成一道气墙。
扛锤的那个二阶初级猛地扭头撞来，大锤带着风声，直接砸向莱克面门。
莱克膝盖死死一屈，六面盾跟着同步下沉，厚底靴在冻土上犁出六道深深的沟。
伊沃没让阵型被砸散，硬顶着头皮往前强逼了半步，六个人就像一把钳子，生生夹住了那柄还没来得及提起来的锤子。
粗壮的锤柄在盾沿上被压成了弓形。渊兵怪叫着想往回抽，伊沃早拿膀子死死扛住了盾背。
莱克嘴角崩开条口子，血糊糊的，却还跟着往前死踏，硬是把这头比自己高出半个身子的怪物，从炉车旁边给别开了。
坡后，埃德蒙带来的镇兵端着长矛猛地站起身，随即像一把张开的剪刀，从另一侧狠狠钳向渊兵的退路。
“刺！”
科林的长矛从盾侧刁钻地探出，一枪扎穿怪物膝弯。
杜恩紧随其后，矛尖狠戳它肋下。怪物刚惨叫着跪倒，最外侧的老矛兵已经把矛尖极其干脆地捅进了它大张的嘴巴里。
六十四点军功，落袋为安。
夜星的人影已经从盾墙侧面斜插了出去。
守在炉子旁边的中级渊兵猛地拔出宽刃弯刀，背上的骨甲死死靠住滚烫的炉壁，摆明了逼夜星从正面硬碰硬。
夜星手腕一抖，长剑毫无花哨地劈在刀背上。
灰钟那股要命的震劲顺着两铁交接处疯狂灌入，震得怪物右爪猛地向外一翻，差点脱手。
半步跨出，夜星欺身而上，一记强击顺着它胸甲的接缝狠狠凿进去，剑尖带着血，直接从脖颈后面透了出来。
这头炉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可炉前的那根粗铜管，却已经亮得刺眼了。
操纵车把手的那个普通渊兵像疯了一样死拽扳杆，喷口猛地转向盾墙的方向。夜星被巨大的炉身隔开，根本够不着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暴喝：“看住车轱辘！”
道沟里的污水像是活了一样，骤然倒卷而上，死死缠住了一根原本横在左边车轮前头的断木。
洛莎攥紧法杖往后猛地一扯，粗糙的断木被生生塞进了轮毂缝隙，整个车架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重重地歪向一侧。
一股亮得扎眼的高温热流擦着盾墙最外缘狂喷而出，坡面上的枯草被这股热浪一撩，轰地燃起冲天大火。
挡在洛莎身前那个老矛兵举高了手里的符文盾，硬是扛下了崩飞的碎铁片。
盾上的第一块储魔片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他手指熟练地拨开卡扣，把夜星之前塞给他的备用铜片拍进槽里，脚下仍死死钉在法师前头，半步没退。
洛莎蹲下身，杖头卷起的水绳已经化作一滩泥水。
夜星借力跃上倾斜的车板，一剑削掉那个还在死命拽把手的操作员的脑袋，随后一把攥住滚烫的铜柄，狠狠压回原位。
炉底刺眼的红光终于开始消退，粗长的喷口里只剩下呛人的白烟往外冒。
猎弓手的冷箭这才越过沟沿嗖嗖落下，游弋的弓骑兵已经绕到了道路两头。
伊沃带队压向炉车侧翼，六面重盾后头，一根根长矛毒蛇般接连递出，把几个妄图抢回车把手的渊兵死死钉在车轱辘底下。
剩下几头想往废堡跑的，刚调头就撞上了埃德蒙的镇兵。路口顿时响起一阵沉闷的盾牌撞击声。
直到诺尔一枪挑翻了最后那个漏网之鱼，夜星才提着剑，从车底板上跳下来。
这趟买卖，自己这边宰了两个二阶、十六个普通渊兵，二百二十四点军功实打实地入账，余额直接蹦到了三百零八。镇兵砍死的那八头，自然不归他算。
护着洛莎的那个老矛兵，小臂被飞溅的铁渣子擦出了一道血口。
夜星扯开急救包，用净水冲了冲伤口，直接抠出自带的药膏薄薄抹了一层。
米蕾早上刚拿蜡封死的药盒就随手搁在车板上，蜡盖上还印着清晰的大拇指印。
埃德蒙提着滴血的剑走过来，眼神在夜星那六面盾和这辆破炉车之间来回扫。
“这种打法，你上次带人过河的时候，我可没见识过。”
夜星替老兵系紧了最后一道绷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黑泥。
“好东西，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车板底下，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六个密封死好的红砂筒。
夜星一脚踢开那层伪装的破木板。
发现那口炉子的核心边缘上，居然还阴刻着人类工匠的图腾，外面那层恶心的骨甲，分明是这帮畜生后来硬钉上去的。
【一阶晶砂供魔炉，核心完整，无侵蚀反应。】
【封装火系晶砂六筒，未检出深渊侵蚀。】
炉子侧面的小观察窗后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废渣子，里头还能看见的红色颗粒少得可怜。
夜星凑近看了一眼，随着阀门关死，里头最后那点红光也彻底灭了；
但那六个封好的筒子里，新沙子正隔着石英小窗闪着诱人的光。
眼前新展开的系统蓝图里，红沙子烧出来的魔力顺着铜纹直通喷口；
烧完了就变废渣。想把这股力截下来，接到储魔片上，还得再搞一套稳流的刻纹。
【符文补魔台改制图及现物适配推演：一百八十军功。】
夜星瞥了眼自己三百出头的余额，眼皮都没眨，直接兑换。
图册稳稳落进那半空的行囊里，军功瞬间跌回一百二十八。
欧姆这回总算能有座正经的晶砂补魔台了。
那六块备用片子，也不用再靠他亲手一点点去挤魔力。炉子、燃料、连同改制图纸，全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这破车跟里面的沙子，我要了。”夜星转头看着埃德蒙，“地上这些铁片子烂刀子，全归你。”
埃德蒙伸手摸了摸那根早就凉透的铜管，痛快地点了头。
就在这当口，废堡方向，凄厉的兽角声突然响了。
一排比人还高的黑盾从坡头后头慢慢冒了出来，像一堵移动的墙，直奔炉车压过来。
镇兵们脸色一变，纷纷转头往关墙的方向看。
夜星却连头都没回，一把拔出了死死卡在车轮辐条里的那根断木头。
“伊沃，带人死死抵住车尾！扔绳子，把这辆车连锅端，给我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