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殘車骨架里的余紅才算徹底熄盡。
夜星立在車外，看著鎮里的木匠用長鐵鉤挑開側面的活動板。
底下一圈盡是磕踫凹痕的熟鐵箍，料槽卡在鐵箍當中，外緣留著插撬棍的豁口。
“整套槽子能直接卸。”木匠抹了把茬口，“磨損很新，經常倒騰著換。”
夜星想起了昨天那幾台怪車從車腹噴吐出的刺目火流。
能把三輛戰車推到前營外，後頭必然有供它們灌注火料的地界。
他抬手止住了旁人踫槽口的動作。
槽壁上還糊著發黏的暗紅殘渣，拆得下與用得上不是一碼事，還是先讓木匠把鐵蓋重新鉤嚴實。
快到正午，循著車轍一路摸過去的鎮斥候趕了回來。
“往北走不出一個時辰，窪地里扎著座長棚。三道深轍全是打那兒出來的，棚口橫著鐵管，里頭有人在抬這種料槽。”
斥候拽下水袋灌了一口，接著道︰“扣著六個人類，腳底下拖著鐵鏈，動作慢點就挨抽。再往北還有車道，直通主營。”
埃德蒙把手指重重按在皮圖上。
“戰機就在今天，但我手頭得留人釘死營地。”
“挑十二個沒帶傷的給我。我總共帶十四個過去，重弩壓在營里不帶。”
夜星把科林招到跟前，分派四名弩炮手和六名獵弓手死守重弩與馱獸。
胳膊掛彩的邊兵不必扛沉家伙，余下的三人輪流換防盯死四周。
隨後，他領著洛莎與盾矛隊翻過了干涸的截水溝。
拔營動身那刻，埃德蒙囑咐鎮兵多捎了一袋麥餅與淨水，交代他們把活著的人一個不落帶回來。
深陷在凹地里的這處長棚，比斥候回報的更矮趴。
棚頂壓滿了黑土偽裝，敞口朝南，兩根鑄鐵管從矮牆後探出來，正對進棚的坡道。
挨著牆的水槽直冒白汽，幾個淵兵正把換下來的廢鐵箍往冷水里淬。
夜星沒去走那條坡道。
他順著側旁的土埂壓低腰背，抬手朝棚後打了個手勢。
諾爾壓低槍尖，領著兩名老邊兵摸向後路，鎮兵則順著另一側斜插，貼向關人的粗木柵欄。
洛莎伏在夜星身側，望了一眼那排冒著熱氣的水槽。
“風口朝棚子里灌，這陣霧夠遮掩一陣子。”
“只要遮死鐵管正前方就夠。”
法杖頂端微微一亮，水槽上翻騰的濕汽驟然被扯成一片白霧，順著棚門直灌進去。
一個淵兵伸手去扳鐵管，剛把管口壓低半寸，科林已翻過矮牆，厚重的盾沿狠狠砸上它的下頜。
霍克緊隨而上，兩面大盾嚴嚴實實卡死門洞，長矛順著盾縫間隙扎了進去。
一聲暴躁的悶吼自棚屋深處猛然炸開。
披著片甲的守衛一把推開雜兵，重型鉤刀狠狠剁在霍克的盾緣上，震得盾面銅紋登時泛亮。
它渾身斗氣急遽壓向刀口，反手第二刀直取霍克抓盾的手腕。
守衛刀勢壓向霍克，左手卻一把扣死了牆上的閥桿。
外面的鐵管正被連動著轉向木柵，剛被劈開的木門里，六名勞工還沒來得及全部逃出。
夜星由盾側斜步跨進，長劍先聲奪人死死截住鉤刀，整個人蠻橫地橫在守衛與閥桿當中。
灰白斗氣裹緊劍身，劍脊硬接刀頸，寸勁貼著刃口撞擊處迸發開來。
守衛的胳膊被震得猛地揚起，脫軌的鉤刀磕在木柱上，崩下一片碎木。
同樣的灰鐘震擊，夜星這回雙腳不過陷進泥土半寸。
二階中級的死力，早就奈何不了他。
守衛腳下發虛倒退，順手扯來一只空槽想擋住胸口。
夜星的劍鋒卻早已由腰側橫斬而出，極窄極厲的斬鋒貼著槽沿與肩甲縫隙抹了進去。
那顆腦袋重重磕在木柱上，整具身子跟著癱倒下去。
夜星收劍入鞘半寸又止住，翻滾的斗氣循著剛拓寬的脈絡平穩回落，胸口呼吸不亂。
他隨腳踹開絆腳的空鐵槽，給後面的矛兵讓出道來。
“壓死北門，別讓它們引火！”
萊克一矛扎透撲向爐口的淵兵，杜恩拽著尸體甩離閥桿。
諾爾已守死後門，一槍把亂撞的殘兵逼回棚里，另一名邊兵從側翼跟上一矛了結了它。
木柵方向響起了戰斧狠劈鎖鏈的聲音。
鎮兵拽著六名勞工搶出矮牆，回身結陣架住追殺上來的殘敵。
塞恩的第二支箭擦著夜星肩側飛過，將最後一個伸手扒拉鐵管的淵兵釘死在地上。
棚內的砍殺聲頃刻止住了。
夜星立刻下令所有人退出裝配區。
兩只滿槽仍接在鐵管後頭，細長的銅紋沿槽底隱隱泛亮，誰也說不準拆錯哪處會惹來什麼禍端。
一名被救出的老工匠扶著斷裂的木柵，指向棚外的荒溝。
“那是廢槽溝……它們每次清底爐，都把殘藥往那邊排。千萬別往低窪處站！”
夜星讓鎮兵護著勞工上坡，自己跟科林把粗繩套上松動的立柱，退到土埂上合力猛拉。
裝料台轟然向廢溝歪倒，槽架崩斷，暗紅發稠的漿液嘩地淌進下頭積滿爐渣的深坑。
滾燙的熱浪轟然撲面沖起。
眾人退到土埂後頭，看大火順著翻倒的木架一路燒進棚深處。
兩根架好的鑄鐵管歪入焦渣坑，剩下的槽座接二連三塌陷了下去。
夜星沒工夫等整座長棚徹底燒成灰。
棚外冷料間里翻出的四筒淨砂已全數搬出，封泥完好無損，質地顆粒和早先繳獲的魔導充能砂毫無二致。
至于那些狂暴的燃液，他嚴令一滴也不準帶。
這處給戰車換槽注料的補給點，留給敵人的只剩一堆燒得卷曲的爛鐵。
回程路上，六名逃出生天的勞工坐在道旁分食鎮兵帶來的面餅。
一個婦人把餅掰成兩半，先遞給旁邊雙手發顫的老漢，又怯生生望向夜星。
“等進了鎮子……官爺還要支使我們做什麼嗎？”
“先養好身子，打听自家親人，”夜星道，“破曉堡往後也招工，樂意去養好傷再談，今天誰也不會拿你們定死前程。”
婦人緊攥著剩下的麥餅，重重地點了點頭。
日頭落山前，小隊安穩撤回了前哨大營。
六名勞工交由鎮守兵馬接手安置。埃德蒙仔細查驗過四筒淨砂後，商定兩家對半平分。
夜星的那兩份鎖回了自己的軍需箱，弩機上的魔導紋路依然暗淡，沒有配套的充能法具或法師引導，光有生砂根本沒法直接灌進機槽。
這一趟斬獲的二階中級守衛與八名普通淵兵，換來了一百二十八點軍功。
鎮兵單獨解決的四個沒算進賬，余額總算滾到了一百七十六點。
夜星叫來了兩名身子骨完好的弩炮手。
兩人打底都練過全套灰境戰兵呼吸法，昨夜輪班還在營牆下盤坐調息。
面板上的推演字樣已然浮現，功法純熟，筋骨積澱達標，每人消耗六十軍功即可凝結斗氣種子。
“今夜你們撤哨，不用值夜。”
夜星示意二人在營房里坐下，吩咐門外盾衛守緊屋門，抬手直接劃扣了一百二十點軍功。
過去了一個時辰，打頭那名弩手率先睜開雙眼，怔怔低頭打量起自己的手掌。
他試著抓緊木桿發力，一層微弱的斗氣清晰地裹上了指關節。
同伴這時也穩固了胸腹中新生的氣脈循環，大顆汗珠順著鼻梁滑落，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咧。
“主上，我這邊也邁過去了。”
另一人摸了摸手腕上昨天被絞盤磨脫皮的紅痕︰“下趟要是再有雜種沖到重弩近前，我好歹能替盾矛隊硬接一記了。”
“顧好你自個兒的炮位就行。”
夜星按落他下意識舉起的木桿，“盾衛在前頭替你擋冷箭，是讓你拉弦把敵人的鐵車轟個對穿，別分不清主次。”
夜星吩咐兩人繼續打坐穩固氣勁，沒急著差遣他們去搬動重弩。
三階中級的自己之外，戰團如今又實打實添了兩名一階戰兵，真踫上近身強突總算有人能硬頂上去。
賬頭還剩五十六軍功，麾下戰兵總數依舊是一百一十人。
門簾掀開，埃德蒙送來了斥候剛剛補全的北路草圖。
夜星接過炭筆，在燒成焦炭的長棚處重重抹了一道，筆尖緊接著推向了後方的主營盤。
“正門卡著兩層鹿角拒馬，營里到底藏了多少兵力還沒探清。”
埃德蒙沉聲道，“你端長棚那會兒，我的人只來得及摸到外坡邊沿。”
夜星將炭筆啪地按在那道外坡的標記上。
“先把能摸透的實處畫出來。崗哨換防的時辰、運水挑糧走哪道溝，全給我摸細致了——別瞎拿昨天被滅的那支車隊當成對面的全盤家底。”
營房內兩名新兵還在調勻斗氣，外頭架子上能打的重箭也只余下四發普通貨色。
仗要繼續往深處打，就必須把每一隊人手都使在能撕開敵陣的刀刃上。
“明兒一早盯死它的偏門。這處換料的窩子拔了，下一步就該輪到咱們提刀往前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