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和塞恩顺着倒伏的荒草一直走到了林口，没再往深处去。
等两人折返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片沾着灰的破筒壳。
“林口那儿有两道车辙，一道往泉路去了，一道绕到了仓后。分路前，那帮人在旧磨房停过脚，”
诺尔抬手指向北棚外头，开口说道，“就挨着牧墙的尽头，打这儿能瞧见屋顶。”
夜星垂眼看着那片残壳。
断口边沿的刻槽，和仓外那只完整封筒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管这两路敌人后来去了哪儿，至少在进林子前，他们用过同一个落脚点。
至于车是从哪儿驶出来的，林子深处的路还有多长，眼下还没法摸清。
他没再多耽搁，叫上了欧姆，又点了两名盾兵和原先的那四名炮手。
一行人把骑兽留在仓内，由诺尔和塞恩在前头领路，径直往牧墙那边走去。
旧磨房离北棚其实不远，也就百来步的距离。
守在旧仓的老兵认得这地方，说是早年荒废下来的军磨，轮槽坏了有些年头，平时大家伙儿巡墙也就是远远扫上一眼。
可眼下，磨房的侧门被人撞开了，外间横七竖八地堆着几片灰白筒壳。
夜星让盾兵守住了门口，自己绕到了水渠那一侧。
一道厚实的石墙把外间与里面的磨粮室隔开了。
屋里倒是干净，地上没有散落的筒壳，墙角也看不出半点渗灰的痕迹。
他顺着门槛、料斗和水槽一处处摸排过去，确认里头没有沾上灰蚀，这才冲外头招了招手，让欧姆进来。
水槽里的木轮已经歪斜了，叶板缺了好几片，几根顺水漂来的落木死死卡在了轮沿下。
欧姆蹲下身，拿随身的工具撬开轴座上那层烂透的木盖，底下顿时露出一圈发暗的青铜。
夜星的目光在铜圈上顿了顿。
【旧式军用水磨轴座，一阶稳轴铭纹。】
【主体可用，导魔纹局部断开。】
欧姆抹掉了铜面上的湿泥，左手顺着铜圈摸了半周，心里便有了底。
开口说：“这活儿我能接。水推着轮子走，靠里头的纹路稳住轴，磨起粮来才不会偏着啃石头。”
“叶板虽说缺了几块，无非是转得慢些，不耽误用。”
他说着，伸手试着推了推石磨。
上下两扇磨面刚错开了一点儿，底下轮槽里卡着的落木就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一名跟进来的老炮手蹲到槽边往里头瞧了瞧。
他伸手一把扶住被卡死的轮辐，出声道：“先把水截住吧，水一停，底下那根木头就能抽出来了。”
夜星直起身，透过磨房的破窗望向了不远处的旧仓。
墙头上，值守的士兵正握着沉重的手磨柄，一下一下地给今天要下锅的麦粒脱壳。
他推不了几圈，就得停下手，直起腰往外头的荒野张望两眼。
要是这座水磨能重新转起来，仓里头的那点口粮，就犯不着再靠几个大活人轮流推磨了。
再往长远想，等日后附近聚拢起农户，收上来的谷子也总算有个正经打理的地方。
“修吧，别拆回堡里了，”夜星收回了视线，吩咐道，“这东西就留在这儿。”
两名盾兵当即把槽边原本搁着的挡水板搬了过来，四名炮手一齐搭手，合着劲扶稳了沉重的木轮。
刚才说话的那名老炮手解下了腰间的绳索，利落地将轮辐拴死。
他一猫腰钻进了狭窄的石台底下，憋着劲把压死在槽底的烂木头一点点往外抽。
另一边，欧姆已经把几个还能凑合用的旧销重新钉牢了。
他右手的伤指还使不上细劲，干脆用左手夹着工具包里的旧铜接片，一点点去续那截断掉的短纹。
旁边有个士兵看他动作吃力，想搭手帮他按住铜圈。
欧姆头也没抬，只拿手里的家伙指了指轮边，叮嘱说：“那儿按紧了别松。轴要是歪了，我这儿接得再好也是白搭。”
日头还没爬到头顶的正中，卡死的木轮已经能靠人力推过去半圈了。
夜星解下了随队带着的那筒自产净砂，挑开封口，倒出约莫八分之一的分量交到欧姆手里。
好在原轴座底下的储魔结构还算完好，净砂的魔力一填进去，铜圈上的短纹便挨个亮起淡光，晃了晃，很快稳定下来。
欧姆盯着铜圈看了一会儿，确认魔力没有从接缝处漏走，这才松了口气，挥手让人把挡水板挪开了。
哗啦一声，渠水漫了进来，迎头撞上残缺的轮叶。
闲置多时的木轮猛地晃了一下，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转过了先前卡死的位置。
主轴带着上头的石磨慢慢走动起来，沉闷的摩擦声，再一次在空荡的磨房里响起。
守兵早就去仓里取了一小袋麦子候着，这会儿连忙走上前，把麦粒哗啦啦倒进了料斗里。
没过几息，第一撮带着麦香的粗面便落进了底下的木盘，紧接着又是第二撮。
钻过石台的那名老炮手正蹲在出粮口旁，下意识伸出那只沾着泥印的大手想去接。
手伸到半道，他瞧见了掌心的黑泥，顿了顿，到底还是把手缩了回来，只老老实实地扶住了木盘的边沿。
守兵捻开面里的麦壳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点笑意，抓起麦子往料斗里又添了一把，笑着说：“这下好了，往后仓里的弟兄，总算能腾出手来专心巡墙了。”
欧姆却没跟着乐呵。
他站在轴座旁，耐着性子等木轮严丝合缝地转满了好几圈，才抬起手里的工具，敲了敲轴旁的引魔口。
叮嘱那名守兵：“有水，轮子就能一直转，但里头的魔力可不会自己长出来。”
“平日磨完了粮记得关水，要是听见轴里有异响就赶紧停，可别等把这圈铜都磨穿了，才想起来往堡里送信。”
守兵连连点头，照着他的话试着拉了一回挡水板。
水流一断，轮叶跟着慢了下来，料斗底下的粗面也很快停了。
等他把挡板重新提起来，渠水涌入，石磨便又沉稳地转动了起来。
夜星端起木盘，低头看了看里头新磨出来的粗面。
“轮子转着的时候得有人盯着，磨粮的活儿也得有人干，”
夜星放下木盘交代道，“这段日子你们先轮班顶上，等堡里派了正经的磨工过来，再把差事交出去。”
吩咐完，他让人把磨粮室彻底清扫了出来，在门外立起了破晓堡的木牌。
外间那些受了侵蚀的筒壳依旧封在原地，严令任何人拿去盛水装粮。
至于北棚到磨房之间的那一小段牧墙，也顺势交给了旧仓的守兵，一并算进白天的巡视路线里。
他没有再从矿上调人，也没往这儿多留一队兵。
旧粮仓、水磨房，再加上这段连着两头的矮墙，在他的账本上已经归作了同一页。
至于墙外头那些还没来得及丈量的荒草地，眼下还不能算作真正揣进了兜里。
午后，支援的队伍收拢好了两辆大车，顺着旧车道退回了水哨。
诺尔借着歇脚的工夫，把林口的分路点仔细补画在皮图旁边。
先前捡回来的那片灰壳依旧留在禁触处，而林子更深处的路，只能等日后补足了口粮和重矢，再回头来探。
一行人在水哨宿了一夜，第二天接着赶路。
等随军带的最后一点干粮见底时，沉重的炮车也正好碾进了破晓堡的大门。
一回到堡里，夜星便把柯恩叫了过来，让他看新添在图上的那段矮墙和水渠。
“仓外头的那座旧水磨，已经拾掇好转起来了，”
夜星指着图纸说，“下一批往那边送货的队伍，捎上个懂管磨的老手过去，工钱照实算。”
柯恩把图纸在桌上铺平了，应道：“那儿早先就有现成的牧墙。要是打算顺着这儿继续往外占，咱们得先把附近的水源和草场摸清楚，还得找好能让人过夜的地方。”
“去把旧骑兽册里头，跟军牧地有关的底档也翻出来吧。”
夜星看着图纸说，“咱们的手里，也该有一块能自己养骑军的地盘了。”
柯恩应了一声，提笔在纸页的边沿依次记下了水源、草地和兽栏，最后又补了个能住人的屋舍。
夜星伸手指了指最后那一项，在上面画了个圈，开口道：“懂伺候牲口的牧户，得让他们能拖家带口地安顿下来。”
“先让人家手头有活干、头顶有片瓦遮风挡雨，再去谈往后能帮咱们养出多少头骑兽。”
“再说了，赫克那头雷角犀，总不能一直靠买草料喂着。”
柯恩点了点头，把画着水磨的那页纸仔细折好，塞进了下一批出货的册子里。
原本只写着“送粮、取盐”的那一行字后头，被他顺手添上了“磨工”和“牧地”两个词。
入夜，吃过了晚饭，屋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夜星取出堡里仅剩的最后一份宁神蓝露，仰头喝了下去，借着那股清凉安神的劲儿，一点点梳理着晋阶后还有些浮躁的斗气。
蓝露虽好，却也只能帮他按住心头的杂念。
肩膀深处那股隐隐的牵扯痛楚还在，这一路行军攒下来的乏劲儿，终究还得靠时间慢慢歇过来。
没过多久，白天在磨房钻进石台底下的那名老炮手，被传唤到了屋里。
原来的炮组里，至今还没凝出气种的就剩两个人了，他便是其中一个。
夜星仔细探查了他体内的循环，系统的反馈很快落定下来。
靠着常年累月打熬出来的底子，加上这段日子完整功法的运转，他欠缺的火候已经攒够了。
至于另一个人，积累还差着临门一脚，夜星也顺手在心里记了一笔。
【战兵凝种，需六十军功。】
念头确认的瞬间，账面上的军功从七十二直接跳到了十二。
屋里静悄悄的，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老兵粗糙的掌心紧紧贴在长矛的木杆上，随着一口长气吐出，第一缕属于他自己的稳定斗气，终于顺着小臂收回了体内。
他站在原地，反复试着收放了几次。
直到确认不用再像刚才那样咬紧牙关，也能稳稳留住这股新攒下的力量，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松了下来。
夜星翻开桌上的名册，在他的名字旁重重添上了一笔。
至此，破晓堡手头的超凡兵，从二十四人变成了二十五人。
“明天照旧跟着炮组当差，”
夜星合上册子，抬头看着他说，“新长出来的力气，在战场上先用熟了再说。”
老兵的眼眶微热，挺直腰板行了个军礼。
等转身迈出屋门时，那双灌了铅似的腿脚，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听着院里的脚步声走远，夜星重新摊开了柯恩留下的那张地图。
就着跳动的灯火，他提笔把旧粮仓旁那座小小的水磨一笔笔描实。
末了，他又从桌角捻起一枚冰凉的石子，轻轻压在了远处那片空旷的牧地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