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柯恩挪開了壓圖的石子，在案上鋪開一張新謄的草圖。
“從舊冊子里翻出來的，”
柯恩指著圖角說，“石灣軍牧場就在糧倉往北二十四里的地方，早年運草的舊道還標在上面。”
夜星翻開了他夾了簽子的那頁舊檔。
冊上記著石欄和水渠的走向，也記有牧人落腳的屋舍與按季交進糧倉的草料定額。
只是這地方荒了太久，如今還剩個什麼光景，誰也報不上來。
他的指尖順著那條運草道劃了過去.
吩咐道︰“明天派諾爾和塞恩走一趟，再帶上堡里那兩個老騎手。”
“頭一晚先在糧倉歇腳，次日再去探石灣，隨身帶足四天的糧草。”
柯恩提筆錄下了四名騎手的名字，又從獸牌里挑出四頭健壯的風角獸，避開了那塊缺角獸的木牌。
他一邊記，一邊將舊冊翻到了繪著石欄的那頁。
外圈的小欄早年用來圈養尋常軍獸，里側還套著一圈加厚的重欄，是舊時專門停放重騎獸的地方。
草場的疆界畫得粗略，唯有引水渠描得清楚，從牧屋後頭繞過來，一路通向遠處的低窪地。
夜星的目光先落在了水渠上，隨後提筆將那片加厚的石欄圈了出來。
這圈厚牆要是沒塌，能省下不少重新壘石的力氣；
可要是底下的土已經滲了灰蝕，派再多的牧人過去也是白費，根本沒法放獸。
“囑咐他們到了地方，下馬去查清牆根和水源，別光在坡頂上數幾個屋頂就回來交差。”
夜星頓了頓，又交代道，“赫克先留在堡里，把雷角犀的鞍具規制和草料配比整理出來。”
“往後真添了第二騎，就照著摸索出來的章程養。”
“要是那邊還留著舊牧戶呢？”柯恩抬頭問。
“先問明白是誰在住、地歸誰管。若早成了淵兵割草的場子，別硬踫，退回來把實情說清就行。”
夜星拿石子重新壓住了圖紙，“雷角犀得有地方養，不能光往堡里添獸，卻連放養的地皮都沒有。”
到了午後，幾輛順著鎮道趕來的商車停在了堡門外。
夜星下樓時，瑪拉正指揮卸貨的人讓開進出的過道。
她身旁立著個栗發姑娘，懷里抱只不大的包袱，身上那條舊裙已經洗得發白了。
唯獨袖口打補丁的針腳密實又工整。
見夜星走近，姑娘把包袱往身側挪了挪，屈膝行了個禮。
她的禮數端得還算穩當，只是起身時裙擺不小心勾住了靴邊。
她俯身理開了布角，耳根微熱，站直時腰背倒還挺得筆直。
“跟這趟商隊過來的，想在堡里找個長做的活計，”
瑪拉在旁說道，“認得字，針線活也拿得起。你屋里總得有個知根底的人照應，我就把人領來了。”
姑娘抬起眼說道︰“我叫莉迪婭，今年十九。可以替您打理衣物、照料房間，待客的禮數以前也學過。”
“以前做過侍女？”夜星問。
她攏在包袱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低聲回道︰“沒有。從前……是家里雇人替我做的。”
瑪拉站在一旁沒有接話。
莉迪婭停了一下，自己往下說道︰“我父親原先在北邊有座小莊園。他陣亡了之後，莊園也沒保住。”
“我在鹿砦鎮替人抄過文書、縫過衣裳。手頭做得慢的活計，我可以學。”
她沒再往下講家里的變故，夜星也沒有追問，只道︰“這一路怎麼過來的？”
“跟著商車走的。夜里隨車隊在舊路崗、水哨各歇了一晚，只挑白日趕路。”
“車夫的外衣刮破了，我替他縫好，算抵了一半的路費。吃的干糧是從鎮上帶的。”
說著，她把包袱擱在長凳上解開，取出幾件疊得齊整的外衣。
衣上壓著一只舊針線包和兩張練過字的紙，除開這些，包袱里再摸不出別的物件了。
夜星順手抽出一張剛用過的送貨單，推到了她的面前，說︰“念這一行。”
莉迪婭先將手指在裙邊擦淨，這才輕輕按住了紙角。
從送去磨坊的麥粒，到修車輪的舊木料，她順著字跡一項項念下來。
讀到末尾的“磨工”二字時，她又仔細辨認了一遍，沒把拿不準的地方含混過去。
“灶房和漿洗的地方我都帶她認過門了，”
瑪拉收回單子，順手把那只舊針包放回她的衣裳上，“留不留，你拿主意。”
夜星看向莉迪婭，開口道︰“月工糧十二份，進門先領六份，月末再結六份，吃住另供。”
“平日里管我的日常衣物和屋子，再兼著送飯備水這些雜事。跟旁人交接的規矩，瑪拉會教你。”
莉迪婭的視線從紙頁移到了他的臉上，問道︰“請問，有單獨住的地方嗎？”
“內堡外廊有個小間，床鋪和木櫃都是現成的，自己的東西自己收著。”
姑娘嘴唇微動，眼底松快了幾分，當即點頭道︰“我願意做。”
她重新收好了攤開的衣裳，伸手踫到針線包時，動作忽然遲了一下，又抬頭問︰“這些東西，我能自己留著吧？”
“你的衣裳和針線，自然歸你。”
莉迪婭這才把針包嚴嚴實實地扣緊，塞回包袱最底層。
又將兩張練字紙平平整整地壓在衣服上，仔細收好了布角。
瑪拉在常住雇工冊上記下名字，把住處鑰匙交給她，又領她去糧倉支了首付的六份工糧。
夜星上樓前，余光瞥見她懷里抱著裝糧的小袋，騰不出手拎包袱，便先將糧袋擱在長凳上。
重新勻好了兩邊的分量，這才一並提走。
她走得不快，但自始至終沒叫人搭把手。
晚飯前，房門篤篤響了兩聲。
“進來。”
莉迪婭端著熱水進屋，身上已經換下趕路的舊裙，一頭栗發也重新束得利落。
她進門先看清桌上的圖紙和冊子，特意避開紙邊，將水盆穩穩當當地放到了另一張矮凳上。
“瑪拉說，晚飯隨後就送上來。您身上這件披風，要拿去洗嗎？”
夜星低頭看了一眼。
披風是從水哨穿回來的，下擺的泥點子早干透了。
先前搭在椅背上時，他也只圖省事把髒面翻了進去，傍晚屋里起涼才又隨手披上。
“拿去吧。”
她走近兩步，一手扶住衣領，一手去解肩扣。
外人驟然近身，夜星下意識往後撤了半寸肩，不料扯動了舊傷，動作頓時停住。
莉迪婭指尖一頓，立刻停了手，輕聲問︰“這里有傷？”
“舊傷。衣領往下松一點就行。”
她當即繞到另一側，先仔仔細細地將卡進扣縫的線頭挑出來，再雙手托著披風往下收。
兩人挨得近，她垂眼盯著扣子，指尖不經意踫到了他的頸側，隨即飛快縮回半分，重新扶住外側的布邊。
等整件披風卸下來，她才悄悄松了口氣。
夜星瞥見她袖口那排細密的針腳，隨口問︰“這上面的破口也能補？”
“能，”
莉迪婭將下擺的裂口攤開看了看，“只是洗淨補好之後，今晚得讓它歇一宿，等水汽和針腳都干透了才能穿出去。”
話一出口，她頓了一下，又低聲補了一句︰“不然剛縫上的線容易扯開。”
“明天留堡，不穿它。”
她點了點頭，把披風疊好搭在小臂上。
這回她沒有急著退下，先順手收走了桌邊積灰的空杯，才出門去接晚飯。
夜星洗過手，再坐回桌前看圖時，發現桌角已經多出了一塊干淨的擦手布。
原本挪開的壓圖石子，也被她放回了順手的原處。
晚飯送來後，他合上冊子，給碗碟騰出地方。
莉迪婭站在桌側，見他開始動筷，才低聲問︰“明早洗漱的熱水，什麼時候送？”
“等我練完劍回來。你先去吃飯。”
“灶房給我留了。”
“那就趁熱去吃。”
她應了一聲，抱著披風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合攏前，夜星看見外廊那間小屋已經亮起了燈火，舊針包擺在窗邊，剛領到的工糧整整齊齊地碼進了櫃子下層。
晚些時候，柯恩將備給四騎的糧草單送了過來。
夜星核過份數，在末尾簽了字，吩咐他按明日出發的時辰備妥。
燭火下，石灣的石欄和水渠被圈在了同一處。
等四騎把那里的底細摸回來，他才能拿準該帶多少人手去接下這塊地。
門外又響起兩聲輕叩。
莉迪婭沒有推門進來，只隔著門板說︰“披風今晚在外頭晾著。剛才收碗時，我把您另一件外衣搭在椅背上了，明早出門別拿錯。”
夜星偏頭看去，原本搭過泥披風的椅背上，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件干淨的外衣。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