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把換下來的干淨外衣掛上牆鉤，隨手將石灣的草圖拉到了跟前。
舊運草道在坡背處繞了個彎，他在那兒重重畫了個記號。
臨行前他特意叮囑過諾爾，得先摸清這處退路。
真要撞上了硬茬子，絕不能讓人堵死在牧場里。
目送四騎馱著糧袋出了堡門，他這才轉身去了工坊。
隨商隊落腳的行商是個識貨的，肯收那批戰利品里的淨砂。
這會兒瑪拉已經把換回來的兩份精鐵垛在了門邊。
一筒淨砂換兩份好鐵，兩邊驗過了成色，交割得干脆利落。
工坊里，歐姆正低頭端詳手里的矢頭坯子，達里則把削平的木桿一根根靠在了牆根下。
“還是老樣子，打四支普通重矢。”夜星走過去說。
“料是夠。”
歐姆粗糙的大手按在一根木桿上，抬頭睨了他一眼︰“不過你真打算再把那架大家伙拉出去，床弩上的簧片也得拾掇了。光盯著箭有什麼用，弩臂崩了照樣抓瞎。”
“箭先趕出來，補魔和修弩的事另算。”
兩份鐵料當場拆開投了爐。
達里在旁刨桿，歐姆掄錘鍛簇，連原來的老炮手也過來搭了把手。
叮叮當當敲打了對日，隨著最後一道鐵箍死死咬進木槽，四支新出爐的重矢終于排進了箭匣，跟舊矢並作一處。
等夜星再披上那件舊披風時，下擺撕裂的口子已經合上了。
莉迪婭雙手托著下擺展開來給他看，細密的針腳順著舊線走得嚴實，新線的顏色雖說差了一層，收口的地方卻熨帖得很。
“靠里還有一塊磨得太薄，眼下動不得。”她低著頭，手指輕輕撫過布面，“真要拆了，整幅料子都得跟著換。”
“先將就穿吧。”
她走上前替他扣合肩扣。
這回她學了乖，特意繞開了他帶傷的半邊身子，從好的一側理順布邊，沒牽動半點傷口。
等夜星自己抬起胳膊，她才順勢將最後一道褶子撫平了。
“抬手試試，還勒嗎？”
夜星轉了轉肩膀。“正好，不礙事。”
莉迪婭這才松開了手，順手拈走他袖口沾著的一截線頭。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了踢踏的獸蹄聲。
夜星抄起桌上的草圖下樓，剛出堂屋，出去探路的四名騎手已經進了院門。
人一個不少，胯下的坐騎步子也穩，就是獸腿上裹滿了干結的泥殼子。
諾爾翻身下鞍，把長槍解下來遞給了身旁的老騎手，大步迎上來︰“石灣還有活人。六戶人家，一共二十七口，全擠在南頭那排舊棚子里避風。”
隊伍末尾還綴著頭灰毛小驢，背上壓著兩個半癟的草袋。
牽驢的老漢縮著脖子站在門檻外沒敢邁腿，直到塞恩回過身沖他招了招手，他才拽著驢韁邁進了院子。
“石灣的老牧人，自己牽著驢、帶了口糧跟我們一路趕回來的。”諾爾偏頭示意了一下，“非說要當面見見您。”
夜星掃了一眼，吩咐其他人把坐騎牽去院邊刷洗歇腳，自己則領著諾爾和那老牧人進了屋。
草圖在桌上攤了開來，諾爾伸出手指，挨個點過自己新添的幾處炭筆印子。
他們這趟完全按計劃走的，頭天在半道的舊糧倉落了腳，第二天順著運草道摸進石灣，探明情況後又退回糧倉宿了一夜，這才帶著老漢返堡。
“外圍那兩段石欄還沒塌干淨，就是西邊豁了個大口子。南邊的舊棚子還算結實，擋得住風。”
“舊水溝讓人拿土填了一截，不過上游還有活水往下淌，我趴那兒看過了，水底清亮，沒見著浮灰。”
說到這兒，諾爾頓了頓︰“草場倒有大半還能長草，就是北圈那片地方，沒人敢往跟前湊。”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老牧人往懷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小片厚實的東西，輕輕擱在了桌角。
“地行龍。我們牧人都這麼叫。”
那是一片巴掌大的獸鱗，邊緣帶著深暗的硬稜，單看截面，竟比夜星的指骨還要厚上一圈。
夜星沒有單憑一片死物就斷定活獸的深淺，只抬眼問諾爾︰“親眼見著了？”
“隔著水溝遠遠瞄了一回。”
諾爾的指尖在地圖北側畫了個圈，“四條腿扒著地，光算肩高就比咱們的風角獸還要躥出一截，後頭一條長尾巴沉甸甸地拖在地上。”
“我瞧見它的時候，那畜生正在石欄里拿腦袋拱土，半截歪斜的石柱子讓它一頭就給頂塌了。”
我們幾個沒敢驚動它，南棚的牧民也老實。等它順著北坡下溝喝飽了水，我們才繞路撤出來的。”
“這東西平時常往住人的地方竄？”
老牧人苦著臉搖了搖頭。
“霸了北圈有十來天了。平時還好，一餓極了就往羊欄那邊探頭探腦的。”
“可那畜生力氣太邪乎，尾巴隨便一甩，碗口粗的舊欄柱就得裂開。它要真發起狠來往南棚撞，那幾扇破木門根本頂不住。”
諾爾在旁比劃了一下棚屋之間的空當。
“那一片太敞亮了，真打起來，人往外跑根本躲不開。好在順著南溝往外摸，有一條貼著山壁的夾道，窄得很，人能側著身子溜出去，那大塊頭擠不進。”
夜星提筆把這條窄道勾在圖上，特意將它劃在了準備交手的地方外頭。
得先給手無寸鐵的牧戶留條活路，真動起手來，前頭的盾排才能放開手腳。
他的目光在北圈與南棚之間量了量距離，隨口問道︰“各家的牲口呢？”
“羊和驢都還留著呢，外頭亂，趕也趕不出多遠。”
老牧人兩只粗糙的大手搭在膝蓋上，嘆了口氣，“大伙兒現在就是熬著，誰家攢的干草先見了底，誰家就得卷了鋪蓋逃荒。”
說到這兒，老漢往門外瞄了一眼︰“路上听那幾位騎手提了一嘴，說糧倉那邊的水磨又轉起來了。”
“往後……往後要是地里還能收上麥子，我們也能拉去磨面嗎？”
“能。磨坊常年留人，隨時能去。”
听見這話，老牧人一直緊緊繃著的肩膀松了下來。
他把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抬頭看向了夜星。
“那您肯不肯帶人去趟石灣？我雖然沒見過大世面，但也看得出您手底下都是好手，那四個騎手跑起來，人和槍都是穩當的。”
“可北圈那東西實在太大了，我們手里就幾把草叉，實在沒活路了。”
夜星沒有立刻應聲。他捻起桌上的厚鱗翻了個面，指腹摩挲過斷面上陳舊的裂紋。
視野角落里跳出了系統的提示，標明樣本屬于地屬性龍裔鱗甲，未見魔力侵蝕。
夜星將鱗片收進了手邊的木盒。
這只是一片自然脫落的舊鱗，上頭干干淨淨的，倒是個好兆頭，但還不足以斷定那頭活獸體內的核心也一樣完好。
若是尋常的魔獸闖進了草場，宰了剝皮拆骨也就罷了。
但之前他曾靠著系統，將一具完整的岩甲獠獸尸首轉化成了听命于己的契獸。
眼下這頭地行龍若是也合乎條件，那用處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掃了一眼戰獸轉化的面板。上頭的條件依舊亮著，必須留住完整的獸尸，還得有未受污染的可用核心。
隔著一張羊皮紙，誰也不敢打包票那畜生眼下有沒有被侵蝕了，更沒法提前把它當成到手的獵物。
但這一趟，無論如何都是值得走的。
那邊有現成的草場和活水，還有稍加修葺就能用的石欄，再加上一幫懂怎麼伺候牲口的老牧人，全齊活了。
要是還能順手添上一頭皮糙肉厚、能听號令的重型戰獸，往後不管是拉重貨還是破陣，手底下都能多出一大把力氣。
夜星抬眼看向了老牧人︰“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們原本自家的牲口和開出來的私田，原封不動還歸各家。”
“這趟我帶人過去，除了清理那頭魔獸，主要是接管荒廢的舊軍牧地。”
“往後誰要是願意留下來替我照看軍獸，按活計領工錢。至于具體的地界怎麼劃，等到了石灣，我們當面把界樁立清楚。”
老牧人愣了愣，嘴巴微張︰“您……您不是要把我們都遷到堡里來？”
“石灣又不是守不住，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背井離鄉？”夜星把草圖往他跟前推了推，“路你熟，能帶路嗎？”
“能！我自己肯定願意！”
老漢連忙按住了圖角，隨即又有些遲疑，“就是另外幾戶人家心里怎麼想的，我不敢替他們打包票，得回去讓他們自己拿主意。”
“應當的，就這麼辦。”
正說著，門簾微動，莉迪婭端著托盤在門口頓了頓。
見桌邊多了個生面孔，她也沒多問，轉身去廚下又添了一只粗瓷碗。
等冒著熱氣的肉湯擱到了面前，老牧人下意識地往懷里掏，手指頭觸到那塊方才用來包鱗片的舊布，手停在了半道。
他出門走得急，身上哪還有半點能拿來換湯喝的零碎。
夜星看在眼里，隨手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趕了一路的風，先喝口熱乎的墊墊肚子。今晚就在堡里歇下，待會兒有人領你去住處。”
老漢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客套話，只雙手捧住溫熱的瓷碗，埋下頭喝了一大口。
莉迪婭把桌角那塊空出來的舊布折好了，墊在裝鱗片的木盒底下，隨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帶攏房門，沒往地圖上多看一眼。
夜星喚來了柯恩，吩咐剛回來的四騎卸鞍歇獸，沒吃完的一日份口糧按規矩交還庫房。
至于老漢牽來的那頭灰驢，就單拴在外院的樁子上。草料就喂他自帶的，免得混進軍獸的食槽里生出亂子。
待雜事交代完了，夜星重新提起炭筆，順著南棚外的水溝劃了一道黑線。
“去叫科林，讓他把老盾隊拉到院子里集合。”
“再讓赫克把雷角犀牽出來，我得親眼看看，這種體格的重獸進了窄欄到底是怎麼轉彎的。”
柯恩接過草圖，轉身大步離去。
桌旁的老牧人捧著半碗湯，眼楮還直勾勾地盯著圖上那道水溝。“您打算在這兒跟它動手？”
“先得想法子把它從住人的棚屋那邊引開。”
夜星站起身，語氣平靜，“再說了，那兩段石欄能保住還是盡量保住。總不能打贏了一仗，回頭還得讓我的人從頭給你們砌牆。”
院外很快響起了幾聲壓低了嗓門的吆喝，緊接著便是沉悶的踏地聲。
赫克拽著韁繩，將大塊頭的雷角犀停在了堂屋門外。
巨獸厚實的腳掌重重踩在青石板上，腦袋一偏，粗長的角尖擦著門框邊緣慢慢轉了過去，在屋里投下一片陰影。
夜星邁步走下台階，抬手按在了冰涼的鞍沿上，目光掃過集結過來的盾兵。
“兩邊各立一面大盾。按石灣欄口的寬度，先給我把陣勢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