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大盾刚在地上支稳了，赫克就牵着雷角犀往里走。
直走还能勉强挤过去，可大块头一想掉头，宽肩一下就把右边的大盾顶歪了一截。
夜星松开了搭在鞍沿上的手，冲赫克摆了摆。
“退出来吧。栏口太窄，别在里面堵它。到时候直接去西边的缺口外头接战，给骑兽留够转身的余地。”
科林应了一声，上前把两面盾重新拉开了些，用脚丈量着记下了新的间距。
试过了阵型，随行的人手也就定了。
除了盾队、炮组和赫克，夜星又挑了二十名士兵，堡里的固定哨岗一概不动。
洛莎听说要去料理那头毁栏的畜生，也主动跟了上来。
临行前，达里给重弩上的两片符文补满了魔，从库里支了四分之一筒净砂。
等五支重矢一一入了槽，队伍带上够吃六天的粮草，顺着老路出了破晓堡。
半途在粮仓歇了一宿，次日一早，一行人转上了运草的土道。
士兵们压着步子把沉重的炮车往坡上慢推。
越过最后一道缓坡，那圈坍了一半的旧石栏和南边低矮的棚屋，总算落进了众人的视线里。
候在棚边的老牧人正牵着头瘦驴，一见旗号，连忙伸长了胳膊直招手。
紧闭的木门后头，也很快探出了几张巴望的脸。
夜星抬手压住队伍，先去南沟的窄道旁看了眼地形，吩咐那几户牧民把孩子和牲口都拢到棚屋后头躲好。
随后才领着盾队，贴着坍塌的外墙根悄声绕去了西侧。
荒草深处趴着一头灰背巨兽，四肢粗短，颈侧的厚鳞一层压着一层，粗长的尾巴在草地上碾出了一道深泥槽。
【灰脊地行龙，三阶初级。未见深渊侵蚀。】
【个体战兽转化需一百八十军功，需完整可用的躯体与核心。】
夜星眯起了眼，目光从这畜生的前足扫到了尾尖。
它背鳞缝隙里的土色纹路正一明一暗地流动着，前爪往地上轻轻一按，脚底周围的浮土就跟着往里收紧、板结。
是个靠地脉站桩的硬骨头。夜星偏头看向身旁的洛莎：“西边缺口外头那片泥地，能给它泡软吗？”
洛莎打量了一圈干涸的浅沟，点了点头。“沟里有现成的水，能借过来，就是得给我点工夫。”
“那就先布阵。”
夜星低声吩咐了下去。
科林立刻领着盾兵占住侧墙，后排的矛兵拉开架势留出退步；
炮组绕去缺口外架设重弩。
赫克则牵着雷角犀猫进了低坡后头，连枪尖都压在了草顶底下，半点反光也没露。
没多久，一股细水从沟沿溢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漫进了缺口外的干土里，把地面泡得发黑。
见火候差不多了，夜星捡起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抬手砸向了巨兽的脖颈。
石头磕在厚鳞上啪的一响。
地行龙猛地昂起脑袋低吼了一声，一眼认出了栏外的两脚兽。
前足重重往地上一跺，背上的灰纹瞬间亮起，一股贴地的闷震顺着土层一路碾向缺口！
碎石子猛地跳了起来，整排盾兵脚下一麻，齐刷刷退了半步卸力。
就在巨兽起势的当口，夜星已经贴着墙根掠了出去，手里的长剑一抖，寒光斜划过龙吻上方，一触即收。
地行龙吃痛，先朝南边的棚屋扭了扭脖子。
木门后头偏偏在这会儿传出了几声羊蹄踩木板的脆响。
科林心里一紧，喝令手下横移，几面大盾咔嚓接成了一排，死死封住了棚屋前的空当。
巨兽压低脑袋刚想撞墙，斜刺里剑光再起。
夜星切到它眼眶旁，雪亮的剑尖逼得它合上了沉重的眼睑。
地行龙暴躁地甩头咬来，森白的齿尖擦着夜星的护体斗气掠了过去。
夜星借着劲道往西退开，总算把那双踏在硬地上的前爪给勾了出来。
畜生彻底上了头，迈开四肢追出了石栏。
灰背擦过断墙，粗尾顺势一扫，把路边半截朽坏的木桩抽得粉碎。
夜星几步跨过了那片泡软的泥地，斜斜将它引向炮组的侧翼，半点没往民棚那边沾。
“放！”
弩手松开机括，沉重的铁矢带着风声射来，斜钉入地行龙的尾根下方，巨大的力道直接把长尾死死钉进了泥里。
地行龙吃痛狂甩，挣断了碗口粗的矢杆，冲锋的身子却被拽得往旁偏了过去。
正面迎敌的盾队早已分成两段，只在交错的空当里用盾面架住偏过来的龙吻，紧接着顺势向两侧卸力让开。
科林掌心被粗硬的盾带勒破了皮，手上却半点没松，死死压低了盾沿，替后头的矛兵挡下崩飞的泥石。
趁着巨兽的身形停滞，两杆长矛一左一右，紧贴着地面刺向它的后足。
“铿”的一声，一杆被厚鳞滑开，另一杆却准准扎进了趾缝。
地行龙痛吼着拔腿想踩，可硕大的脚掌刚一发力，噗嗤一下全陷进了洛莎泡软的烂泥里。
原本用来借力的土纹在稀泥里根本聚不起来，一下就被搅得粉碎。
“赫克！”夜星厉声喝道。
早憋着一口气的雷角犀从侧坡轰然冲下，粗壮的犀角狠狠顶上了地行龙的后胯。
碰撞处炸开一团电光，马背上的赫克将斗气压上枪刃，瞅准鳞片翻开的血肉边缘狠捅了进去，得手后立刻提缰拧身，带着坐骑斜冲而出。
地行龙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失了平衡，头颈不由自主地高高昂起，下颌与胸前交界处拉开了老大一道软肉缝隙。
夜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已经欺到了颈侧，把护体斗气全压向挥来的龙爪那一面，手中长剑精准抵住了颈下。
灰钟震劲轰然吐出，生生震散了里面绷紧的粗壮颈筋，蓄满斗气的裂锋斩顺着破开的血口一送到底！
雪亮的剑光直接从脖颈的另一侧透了出来。
剧痛之下，这头三阶巨兽还想翻滚扑击。
夜星一脚死死踏住了它陷在泥里的前足，双手换柄，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剑身，顺着豁开的血口又往里狠推了一截。
背上的灰纹骤然暗淡了下去。
庞大的躯体终于脱了力，轰然砸进烂泥里，泥水顺着浅沟哗啦啦往外漫开。
盾队还维持着阵型没散。
科林支着盾守在龙头前，矛兵们退到了尾侧戒备，直到那条长尾彻底没了动静，才有人敢松开攥白的手心。
一个老矛兵抵着石墙喘了口气，顾不上擦脸上的泥。
先伸手摸了摸身边同伴的胳膊，确认那小子还能抬得起矛，这才松了口气，去拔自己陷在泥里的长枪。
【获得军功一百九十二，当前军功二百零四。】
夜星将长剑拔了出来，肩膀里的旧伤被牵动，正一阵阵发紧。
他散去体表的护体光晕，挥手让赫克先去硬地上遛遛骑兽，自己绕着热气腾腾的龙尸转了一圈。
魔力核心没碎，身子骨也还算完整。
“科林，带人把缺口守住。”
夜星吩咐道，“让老乡们先别过来，我处理一下这头畜生。”
借着半截石栏挡住了外头的视线，夜星在心底确认了转化。
一百八十点军功划去，庞大的龙尸连同核心瞬间没入契印，账面上只剩下了二十四点。
他握紧微热的契印，随即便将它重新唤了出来。
泥地旁光影一沉，灰脊地行龙再度站起，温顺地收拢着尾巴停在夜星的跟前。
它颈下那道前后透亮的剑伤和扎破的趾缝都已经彻底愈合了。
宽大的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热乎乎地拂过夜星的手背，地上只留着那半截断矢。
夜星拍了拍它粗糙的鼻吻，伸手指向不远处堵死沟口的半截断石柱：“去，把那玩意儿推开，小心别撞坏了旁边的石墙。”
地行龙低呜一声，俯身用吻端抵住石柱底部，四条粗腿往地上一撑。
两个壮劳力合力都挪不动的沉重石柱，硬是被它顶得在草地上滚了出去，压出了一道深沟。
堵在后头的积水哗啦一下冲开泥沙，顺着旧水渠流淌起来。
南棚那边，几个拎着空木桶抢到门边的牧人，一瞧见刚死的巨兽居然又活生生站起来干起了苦力，一个个全僵在了原地。
夜星把地行龙叫回身边趴下，这才冲棚屋招了招手：“都出来吧，没事了！只要别往它尾巴后头站就行。”
老牧人咽了口唾沫，第一个迈步走过来，先瞅了瞅哗哗流淌的水沟，又拘谨地看了看夜星。
见真没危险，门后头那几户人家才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有人手里牵着受惊的羊，还有人从破板车底下把藏起来的铁锹、草叉拖了出来。
夜星让这六户人家在棚前聚拢了，当面把往后的章程一桩桩交代清楚。
从两道旧牧墙到北坡水沟的这片公牧地，连带着军兽圈和屋子，往后由破晓堡正式接管。
不过各家开垦的私田、养的羊驴和农具，还归各家自己留着；
愿意给堡里养军兽、割草修栏的，破晓堡按干活的多少，另外发给工粮。
不派苛捐，也不收缴牲口。六户人听完，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抢着报上了自家的口数。
算下来一共二十七口人，全愿意留在石湾，受破晓堡的庇护。
一个牵着母羊的妇人指了指南边的缓坡，大着胆子问：“大人，那往后……南边那道坡还能去放羊不？俺们原先都是打那儿走的。”
“南沟外头的路给你们留着。”
夜星招来随军的文书在图纸上记了一笔。
又指了指刚通开的水渠，“军兽圈我们会另外起墙围起来，不拿你们的羊混着养。”
“眼下大伙儿先把这一段水沟清干净了，有肯接修栏、喂牲口活计的，等会儿到棚屋前头找人记名，干多少活，领多少粮。”
妇人脸上一下子笑开了，把拴羊的草绳塞给身后的半大孩子，转身就去墙角抄起了那把旧铁锹。
随军名册上添上了这二十七个名字，破晓堡治下的人口，也从二百七十四人涨到了三百零一。
夜星让人取出伤药囊，给科林洗净了掌心的血污，缠上布条。
旁人也没添什么新伤，就是盾队里那几个顶在最前头的小伙子，卸了大盾后两条胳膊还在止不住地打摆子。
趴在一旁的地行龙忽然抽了抽鼻子，嗅到了粮袋的香味，眼巴巴地往粮车那边伸了伸脖子。
夜星有些好笑，从行军粮里拨出了三份压实的豆饼扔过去。
大块头低头咔嚓几口就嚼了个干净，舔了舔嘴边的碎渣，一双兽眼还是直勾勾盯着装粮的推车。
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只能先给它垫一口，往后养这么个大家伙一天得耗多少草料和肉食，回堡后还得慢慢试出来。
科林用没受伤的手取来破晓堡的领旗，走到旧军兽栏旁，将旗杆重重插进了原本留着的石孔里。
旗面在风里猎猎展开。
一个抱着木桶的小娃子跟在大人屁股后头走到水沟边，一边打水，一边隔着大人的腿肚子，好奇地探出小脑袋偷看那头趴着的大龙。
夜星牵起新收的战兽往旁退了几步，把整段取水的路，宽宽敞敞地让给了石湾的牧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