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水的農夫剛挑著木桶走遠，那頭地行龍便又不老實地湊了上來，把鼻子直往糧車里拱。
夜星拍了拍它的頸側，讓這大家伙退到牆外趴下，隨後招手叫來了老牧人。
“公牧地那邊，還有能下鐮的草嗎？”
老牧人抬手指向了北圈︰“就剩那邊了，不過大半都被這頭大牲口給壓塌了。”
夜星走過去低頭查看。亂石縫里還鑽出些低矮的苜蓿，葉片底下長著細白脈，根須緊貼著碎石。
他蹲下身子，視野里隨即浮出了系統的鑒定字樣。
【石髓苜蓿，一階魔法牧草】
【適量混入草料，消化後可降低地屬性戰獸一成的鱗甲硬化消耗，持續半日。重復進食不疊加。】
他掐斷了一片草葉，斷口處滲出淺淡的土色汁水。
這種苜蓿沒法連片長開，只在挨著石縫的地方攢成了幾叢。
照系統給出的信息，割下來的鮮葉里頭的魔性最多留存三天，非得留著根護好了，才能等它一茬接一茬地發出來。
這頭地行龍先前一直霸著北圈不肯挪窩，多半也是沖著這口草來的。
夜星掏出炭筆，在隨身的皮紙小圖上圈出了幾處石縫的位置。
他吩咐打草的人從普通的草坡繞過去，別莽撞地一鐮刀全給剃光了。
“順著邊割，把根留住了，石縫中間那幾叢先別動土。”
夜星拍掉手上的草屑，站起身子。
“尋常粗草也得多備上一些，光吃這個可喂不飽它。”
系統面板上的食性記錄比老牧人憑經驗的估摸清楚得多。
這頭名叫灰脊的地行龍是雜食性，每天除了大堆的粗草，還得搭上兩份成人口糧的豆餅。
隔上幾天，它更要補些帶肉的硬骨。
昨天喂下去的那點豆餅只夠它塞牙縫，總不能指望靠餓肚子讓一頭戰獸省口糧。
四個牧人接下了這兩天的活計，去清溝、打草，再把舊獸圈里塌掉的料架重新支起來。
夜星當場把八份工糧挨個交到了他們本人的手里，往後的活計再另外記工。
牧人們圈里的羊群都還安穩地留著，沒有哪只被牽出來給龍當肉食。
灰脊嚼完了拌著石髓苜蓿的豆餅，趴在硬土地上打了個響鼻，眯起眼楮消食。
過了一陣，夜星喚它重新凝起背甲。灰撲撲的魔紋順著鱗片縫隙鋪開。
它維持著和先前一樣厚的甲殼，體內的魔力損耗確實慢了一截。
公牧地石縫里長的這一叢野草，往後每次上陣都能替它省下一成的力氣。
夜星讓人連土起出三叢分株，用濕布把根須裹嚴實了，準備帶回堡里去試種。
石灣這片則留作母草，一茬能收多少斤兩、隔多少天能再下第二鐮，他都吩咐下去一筆筆記在了冊子上。
工匠歐姆拎著粗麻牽索走過來，見夜星還守在龍的旁邊。
忍不住嘆了口氣︰“大人，往後哪怕拉根石柱子，也得回回把您請過來盯著？”
夜星接過麻繩，目光落向旁邊兩名已經凝出戰種的老矛兵。
其中一個老兵以前在堡里輪值過風角獸欄。
方才灰脊低頭找食的時候，他先輕手輕腳地繞開了地行龍鼻端的視線死角，把料筐擱在側前方，放穩了便立刻後退，半點沒有伸手去摸頭頂角鱗的犯忌舉動。
夜星指了指旁邊的木棚，讓那老兵進去坐下，自己則站在他的身側，喚出系統的後勤頁面。
【契獸馭手適配】
【條件為一階戰兵，有基礎照料經驗，經契主授權，消耗二十點軍功。】
契印照舊攥在夜星的手里，野外的魔獸半點不會听這老兵的使喚。
但在夜星給了授權之後，老兵能摸準這頭契獸的焦躁與疲乏，就近下達簡單的口令。
夜星看著賬面上僅剩的二十四點軍功，先扣掉四點兌了一只密封的急救包，隨後點下適配確認，把軍功欄清了零。
約莫一個時辰後，老兵從木棚里鑽了出來。
他手里的長矛沒換，人也還是一階初級的底子，但兵種一欄已經從邊境矛兵跳成了契獸馭手。
再握住牽索的時候，他指節上那股死繃著的勁兒明顯松快了不少。
夜星把灰脊喚到了跟前，按著它的頭顱下達新的許可︰“往後干活听他的手勢。但記住，我的口令壓過一切。”
地行龍低低地哼了一聲，算作應承。
老兵深吸一口氣，側身站穩，先打了個後退的手勢，隨即抬手指向料架。
灰脊偏過腦袋，後爪往後退了半步，恰好給一個扛木板路過的牧人讓開了道。
緊接著，老兵掌心下壓，灰脊便順從地伏低了前軀，等套在坍塌石柱上的麻繩繃得筆直，他才往前一揮手。夜星站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也沒補。
石柱在地上犁出一道淺溝，被穩穩地拖向圍牆缺口。
原本還圍在柱子邊想搭把手的兩個牧人趕緊閃到一旁。
歐姆緊走幾步跟上去瞧。
見那老兵先打手勢讓龍停了步，等繩套解開了才讓巨獸挪窩，便順手把捏了一路的撬棍插回了腰間。
“成，這下能踏實干活了。”
新上任的馭手繞到灰脊的身側，伸手貼在它一起一伏的肩背上。
停了片刻才抬頭說道︰“讓它停下來喘口氣吧。方才走過的那截碎石地，把它的前爪肉墊給硌著了。”
負責督工的科林聞言，立刻抬手按住正要繼續絞繩的輔兵，讓人拿鐵鍬先把石柱底下墊腳的碎石塊清理干淨了。
重新找準了著力點，馭手再度抬手，灰脊低吼一聲發力，便把巨石拖進了牆體缺口，半點沒擦踫著旁邊的側牆。
早拎著鐵鍬候在外頭的牧人們一擁而上，鏟起松土將根基夯實。
有了這頭巨獸頂上，兵士們總算不用再圍著石柱喊號子死扛，盾隊也騰出了手來，重新散開去盯北坡的哨位。
夜星沖馭手點了點頭，示意讓灰脊歇著，自己總算能從這頭大牲口身邊脫開身，去料理別的雜務。
返程前，夜星留了四名邊境矛兵駐守石灣，由一個一階老兵帶著三個新卒，擔起守門和巡牆的差事。
科林特意拉著他們交代了放哨示警的規矩，又指明了撤往舊糧倉的退路，嚴令遇襲時絕不可戀戰追進深林。
至于新晉的馭手，則跟著灰脊一塊回主堡。石灣這邊有了老牧人照應草場，主堡里頭卻還沒人鎮得住這頭新添的大家伙。
給留守的四個人撥出六天的口糧後，大隊人馬收拾空車啟程。
原本運料的板車上堆滿了剛打的尋常粗草，石髓苜蓿只在里頭零星摻了一點。
那片草地剛被發現，還經不起狠薅。
路過舊糧倉歇腳過夜時，隊伍從周轉軍糧里補領了一批行軍干糧，與駐倉守兵的口糧分賬單列。
夜風里，糧倉邊的水磨還在吱呀呀地轉個不停，軍旗底下的木牌上，自此多了一條定期發往石灣的補給名目。
等到炮車軋著車轍重新駛進了主堡大門，夜星名下的領地，便算是有了兩處得張嘴吃糧的獸圈了。
灰脊這身塊頭和凶氣，自然不能往風角獸的堆里硬塞。
夜星在院子一角給它劃了塊臨時的地界，就由馭手貼身看著。
粗草、飲水和下一頓的肉骨頭各自交代下去，帶回來的三叢苜蓿苗也立刻送去泡水護根，等著挑地移栽。
饒是隔著一段距離，灰脊只要一昂頭，附近欄里的風角獸還是嚇得直往後縮。
鼻孔里噴著白氣，把拴欄的麻繩拽得一陣陣繃緊作響。
直到馭手挽了個手勢，讓地行龍乖乖側身趴下，獸欄那邊才重新消停下來。
剛安頓好戰獸，瑪拉便捧著工糧冊子過來消賬，前些日子的幾筆舊薪都已經結清了。
洛莎的尾糧按期劃進了她的私賬里，這會兒正巧趕回來親手支領；
米蕾那頭的尾款也已兩清。
至于工頭維洛和那七個原先干洗砂活的苦力，各自的舊薪都當面發到了本人的手里，沒讓任何人從中經手截留。
願意留下來接著干的人，還照原價續簽契書，新契的首付當場另結；
唯獨莉迪婭那份還沒到期的舊契不用重發。
夜星順著名冊，挨個核對完了底下的領糧畫押，這才合上賬本。
旁邊，洛莎把領到的糧簽嘩啦一聲塞進腰袋，系好繩口，斜眼瞥了瞥院角那頭灰撲撲的巨獸。
“大人，下回您要是再往堡里牽這麼一尊大爺，勞駕先給我留條道，省得我進出還得繞著它的尾巴走。”
“道給你留著。”夜星把賬冊遞還給瑪拉。“規矩它也得慢慢學。”
正說著，堡門外傳來一陣篤篤的蹄聲。
半人馬商人卡戈順著騰空的外院走了進來。
他那兩頭私養的馱獸就停在遠處的商車旁邊，鹽袋還掛在鞍子的兩側。
卡戈隔著老遠便停下蹄子，沒有靠近院角那頭地行龍，鼻翼動了兩下。
“在舊糧倉那邊就听人說，你把石灣拿下了。一進門瞧見這位，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麼急著找新草場了。”
夜星沒多寒暄，直接讓人取來一株帶回來的石髓苜蓿樣本，遞到了他的面前。
卡戈俯下上半身，先湊近草睫的斷口聞了聞，又用指腹輕輕搓開一片葉背。
他的四蹄在原地挪了半步，隨即便輕手輕腳地將這株草放回木盤里，連一片多余的葉子都沒敢折斷。
“土腥和礦味太沖，我們鹽隊自己的腳力吃不消這個。”
卡戈拍了拍手上的草沫，目光掃向趴在獸欄外的灰脊。
“不過，礦山那邊拉礦車的地屬性馱獸肯定認這口。你要是舍得留根慢養，到了明年，這草能拿去換錢。”
“根已經留好了，頭一茬我也下了令，不許割絕。”
夜星迎上他的目光。“怎麼，打听這麼細，怕我全留著自己喂龍？”
“那也得看你的手頭漏不漏得出來。”
“緊著我的戰獸吃飽，剩下的余量，都可以談買賣。”夜星看著他，“你一趟能吃下多少？”
卡戈沒有急著報數，身後的馬尾輕輕甩了一下︰“這得看你的草場能連著出幾茬。”
“我們跑鹽隊的商隊改一回道不容易，買主看重的是下個月、下下個月還能見到同樣的草料。”
“只要貨源不斷，這趟買賣就值得我們為你改一回道。”
夜星听罷，直接將那張剛繪好的石灣草場圖推到半人馬的面前，把炭筆擱在圖沿上。
“草不會斷。把你肯走的商路，畫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