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戈接过炭笔，顺着地图上石湾的西面抹出一道弯线。
“走谷道。半天工夫就能到运矿队歇脚的地界，新割的鲜草打这儿走，还赶得及。”
夜星垂眼看着图上那道黑印，问道：“要是先运回堡里再转送呢？”
“那可经不起折腾。先绕去石湾，草叶就蔫了半截，在路上多耽搁一天，到了地头，你这草也就只能当寻常粗料卖了。”
夜星伸手按住堡垒到牧场的那段路线，说：“那就直接在石湾交割。草不往回绕，买主自己来提，或者你顺道替他们捎上都成。”
卡戈点点头，用炭笔尾端敲了敲北圈的位置。
“我得有个卸货的干爽地方。盐巴见不得潮，更不能跟你那些喂牲口的青草混在一块儿。”
“北边的旧军棚先给你腾一间，门前是平地，没台阶，外头还能支起篷子，足够给你们留出掉头转身的地方。”
夜星算了算：“来一趟算两份工粮的租子，草料钱另算。”
卡戈四蹄原地倒换了一下，侧过半边身子凑近地图。
伸手顺着棚前的空地比划出一道宽路，说：“这道横栏得撤了。空身走得过去，挂上驮架就转不开身了。”
夜星顺手把代表木栏的灰线抹到一旁。
“可以。货归你们自己看管，不过落脚在哪片、灶火支在哪儿，到了地方得听守兵的安排，别惊了附近住户的羊群。”
“成，那就先结清这一趟。”
卡戈在租契凭记上按了印，末了又把话挑明：“这一趟的货是我自己的，我说了算。”
“往后盐队里别家走不走这条道、带什么货色来，你得跟他们各家单谈。我能领个路，可没法替旁人把货都许给你。”
“行，账上只记你这一份。”夜星应道。
卡戈转身回到驮兽旁，从自己的货袋里搬出几块压实的豆饼。
新割的石髓苜蓿先过了秤，四份豆饼换一束够掺一顿的鲜草，另外两份顶了头一趟的棚租。
玛拉在一旁清点过数，逐一记档入库。
这六份豆饼，正好够外院那头“灰脊”吃上三天精料。
夜星扣下了三丛带根的母株，只把包好的鲜叶递过去，叮嘱道：“这束割下来有两天了，你要试成色就趁早，别再放了。”
卡戈这次带了两头驮兽，其中一头背甲粗厚，肩侧生着细碎的石纹。
他把这捧石髓苜蓿揉碎了，拌进原有的粗料里，屈起前膝蹲下身，盯着那畜生嚼完了，这才把剩下的草料扎紧袋口。
两人接着聊了些零碎庶务，等院里换了一拨卸货的杂役，草料的药力也差不多散开了。
卡戈拍了拍驮兽的脖颈，让它重新凝甲。
厚重的粗甲顺着肩侧一层层鼓了起来，卡戈伸手摸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甲沿，站在原地等了好半晌。
往常凝甲久了，这畜生总要吃不住劲、抖背散甲，这回却稳稳当当地撑住了。
夜星在旁边看清了草料的效果，微微点了下头。
卡戈也没多话，取下压在驮架边的货签，让玛拉把刚才那束样草的分量也补记上去。
这一回，他核对凭记的时候比刚才仔细了不少。
“往后的草，我不包年。先试这一批，等牧场留够了自用的种株，看新茬长回来了多少，咱们再谈下一批的量。”
夜星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卡戈捻去指尖沾着的青绿叶汁：“巧了，我也不替还没影儿的草交定钱。一趟归一趟，咱们每次在石湾见货说话。”
两人定下了交割的章程，玛拉顺手将石湾的补给清单归置到一旁。
驻守石湾的兵士手里余粮还够吃几天，正好让卡戈这一趟顺路捎过去；
给当地雇工结算的工钱也单装进了钱袋里，跟着粮车一块儿发下去，不让干活的人守着领旗干等空话。
夜星刚要把地图卷起来，工匠达里抱着个木匣子迈进院门。
达里掀开了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片完工的储魔铜片。
他把匣子递上前，指着铜片边缘新錾刻的暗记说：“大人，之前压着没动的那片，加上新打出来的两片，全都校准过了。”
原先留在待校匣里的那一片已经移了出来，另外两片用的是工坊攒下的旧鸣铜边角料，实打实添了新货。
没去拆盾牌和火炮上的现成件来凑数。
玛拉翻过一页账册，在旁边补了一句：“维洛那边最后两袋旧矿也淘洗干净了，得净砂半筒。校准这三片铜板，一共耗了八分之三筒。”
夜星接过木匣掂了掂。
算上这三片，库里能随时调动的备用铜片就凑够十片了。
下回欧姆再带炮出门，总算不用把每件能拆的东西都拆下来凑数了。
他合上盖子递回去，交代道：“入备用匣吧，跟没校过的分开收放。往后工坊交货，都按这个标记验。”
达里应声退下。
一旁的卡戈眼角余光扫过铜片上的细密纹路，停了一下。
没有多嘴打听，只把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石湾的出货线。
随口感慨了一句：“看这样子，你这边的东西，往后能拿出来换的，怕是不止草料和盐巴了。”
夜星没接这茬去亮家底，反而盯着他问：“你宁可绕远改走谷道，当真只是为了买草？”
卡戈手里捏着的炭笔顿住了。
他偏头往外院扫了一眼，见杂役都散了。
自家的驮兽正埋头嚼草，这才压低声音，用炭笔在谷道更西头重重点下一个黑点。
“老路走不通了。从这儿再往西走一天兽程，我撞见了渊兵的车队。”
夜星手腕一翻，将刚卷起一半的地图重新铺平。“有多少车？”
“就瞄见了打头的几辆，没敢细数。押车的甲兵刚从坡后冒头，我就带着伙计缩回来了。”
卡戈用手背抹开那个黑点，顺势拉出一道粗线：“邪门的是那条路。那地方原先全是碎石沟，重车到了那儿都得卸货才下得去。”
“可这回，有活物在队伍前头吞石头，爬过去之后，地上就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那些满载的大车，就顺着壳面直接碾过去了。”
“车上拉的什么？”
“露在外头的有粗木梁，还捆着几副大骨架。至于那些黑麻袋里装的什么，隔得远，看不真切。”
“不过车轮子极宽，过废沟的时候连货都没卸，直接就平推过去了。”
卡戈说着，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比寻常驮架宽出不少的尺寸。
夜星的指尖停在石湾外的岔道口上。
往常防守，靠的是地利。
只要沟断了、坡软了，渊兵的重车就得趴窝找路。
可要是对方真弄出了能把碎石沟铺成硬道的东西，那牧场外头那片烂荒地，就再也拦不住满载的敌军车队了。
“前头开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追问道。
“一条长虫似的东西，贴着地爬。泥石外头就露着几节身子，前头一头扎进乱石堆里硬啃，后头不停地往外吐灰浆。”
“跟在后头的甲兵连铁铲都不用拿，就等着灰浆干成了硬壳，直接赶车往前走。”
夜星垂下眼，把地图上的石湾、旧粮仓和那道新画的粗线挨个看了一遍。
早先查到的泉路，还有旧粮仓后头起出来的封筒，原本都指向同一个岔路口；
如今西边又冒出了这么一条能走重车的硬壳道。
这几条线眼下虽然还没完全连上，却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守在家里，干等着下一拨运筒的渊兵自己撞上门来了。
他抬起头问：“看清那层硬壳通向哪边了吗？”
卡戈摇摇头，摊开手说：“就看清了那一段。再往前就得翻坡了，我没去。”
“买草是一桩生意，把整支盐队搭进去探渊兵的车辙，犯不上。”
夜星也没强求他去猜没见过的地形，只点着图面吩咐道：“把你退回来的那处岔口画准。”
炭笔再次落下。
这一回，卡戈画得极细，把能藏住驮兽的缓坡和涉水的浅沟都标了出来。
连盐队曾经歇过脚的那面石壁也没落下，一笔笔添了上去。
卡戈带着驮兽在堡外歇了一宿。
次日一早，封装停当的补给袋送到前院时，草料买卖的契书和西路的军情，已经分门别类地落在了两张纸上。
卡戈揣走两份交货凭记，自留的那份塞进贴身腰袋，另一份顺路带给石湾的守军。
夜星则叫来两名留守堡中的老骑手，将新画好的岔口地形图交到了他们手里。
“你们跟着卡戈一道去石湾，先把粮草交割清楚。”
“之后只去查西边谷口的路况，卡戈说的那道山坡，一步也别越过去，更不准顺着车印追。”
夜星在图沿空白处又补了几笔，点出几个要摸清的细节。
让他们先看清坡口有多宽，再查查原先的旧道能往哪边绕，顺便留意附近有没有新压出来的车辙。
他最后叮嘱道：“看准了就立刻撤回来。地上那层灰壳，别踩上去试深浅；路边要是有散落的东西，也别为了捡便宜露头。”
两名老骑手应了下来，将图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皮囊。
两人转身去马棚挑了耐用的长途缰带，至于平时追猎捆人用的短索，碰都没碰。
没过多久，一支不起眼的小队便出了堡门。
两名老骑手跨着健壮的风角兽，护着卡戈和他的两头驮兽走在中间。
捎给石湾的二十八份驻军粮、八份工粮已经各自封好了，骑手随身带着的四日干粮则单挂在鞍边。
夜星站在门洞内侧，目送最后一头驮兽迈过了石槛，才转身将那张岔口图的底稿压回案头。
外院里趴着的“灰脊”昂起了脑袋，旁边的年轻驭手赶忙抬手按了按，让这大家伙重新伏低身子，给推车卸料的杂役让开道。
夜星走上前，宽大的手掌按在灰脊背侧粗砺的厚鳞上。
顺着院墙望向旧粮仓的方向，低声自语道：“连石头沟都能填平了，那咱们也不能光守着门槛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