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从石匣上揭下记账的木条，拿炭笔先划掉了一份铁。
炉火得带回领地去，可这一路上，推车的人和拉车的牲口也都得先填饱了肚子。
那份铁被卡戈拿私货换了过去。
换回来的四十八份口粮和十二份普通兽料压上了车板。
给灰脊备下的豆饼还拿油纸另外包了一捆，够它返程路上吃了。
夜星又分出两份工粮，雇了两个采草人割足了大兽吃两日的粗草。
留守那四个人的口粮袋子，这下就原封不动地省了下来。
炉芯和剩下的七份精铁重新装上了原车，卸下的滑架也牢牢捆在了车帮两侧。
一行人在旧粮仓里对付了一宿。
次日过了岔路口，卡戈赶着车分了路，夜星则领着新收的四名领民，顺着走熟的车辙印一路回了破晓堡。
板车在工坊门外的空地上刹住时，欧姆正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按着木规比画。
夜星伸手掀开了麻布车篷，拍了拍底下的木箱。
“搭把手，这回带回来的都是能直接下炉的好铁。”
欧姆眼睛一亮，先凑过去瞧了瞧铁箱成色，视线很快又被旁边的炉芯勾了过去。
他俯下身，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炉芯外沿的旧接头，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达里，过来把炉边那块挡板卸了！”
等挡板拆开了，欧姆拿着木规在旧炉壁内侧比量了几个来回，心里有了底。
“装是能装进去。不过底下得先打个铁托座撑着，这颗炉芯的份量太沉，光靠那截老铜口可吃不住劲。”
“那就先给你拨两份铁。”
夜星解下了车绳，“托座尽管往结实了做。省下的五份，我留着补重矢。”
趁着两名工匠把炉芯往旧炉边搬腾的工夫，夜星打开了系统的工坊面板。
现有的炉位、稳焰炉芯，还有两人的传承与手头材料被逐一列了出来，接着展开了一份针对眼下实物的适配推演。
所需的代价是八十点军功。
旧炉子照着老办法硬凑也能点火，眼前这份推演却把新炉芯和几个人的手艺习惯全揉成了一套连贯的工序。
夜星扫过预览图上的两处关键改动，先看了材料栏，又对照了一眼欧姆刚才量出的尺寸。
推演完全是照着眼下这口破旧炉子的底子改的，用现有的家当就能直接动手。
这钱花得值。夜星确认了兑换，军功余额从六百九十六跳到了六百一十六。
片刻后，他将交付的图纸铺在了炉台旁。
图面把托座的受力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补魔的接头也避开了直喷的热口。
先填什么料、隔多久夹出铁坯，全都卡准了眼前这口旧炉的尺寸。
欧姆用左手指背压住图纸一角，盯了半晌，默默抓起半截木炭，照着图上的比例在旧炉壁上划出了几道白印。
旁边的达里也看出了门道，二话不说便将原本挤在一处的两只料筐挪开。
一只推去备坯区，另一只单留在了炉后顺手的位置。
夜星从炉边退了出来，瞧见新来的木匠还局促地站在门槛外，腰间别着那把崩了几个齿的旧木尺。
玛拉手脚麻利，已经把工棚旁那间空屋收拾了出来，挡风的隔帘和干草铺位都已经放下了。
按先前的议定，木匠和烧炭工自愿留堡做工。
每月工粮十八份，眼下先预支六份安家，余下的月底结清。
随行的两名家属愿意搭把手帮厨、晒料，便按出工的日子每天另算一份粮，吃住都由堡里管。
两袋满当当的首薪粮当面过了秤，直接递到了两个汉子的手里。
木匠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粮袋，低头摩挲着扎紧的袋口，有些发怔。
往常去别处讨生活，想预支口粮，少不得要把吃饭的家伙什押给管事防逃，这儿却半句没提扣他腰里那把木尺的事。
他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帮家里人把淋潮的衣裳挂到了廊下晾好。
又把粮袋塞进了婆姨的怀里，这才抽出腰间的缺齿尺，迈步进了工坊。
“大人，掌炉的师傅，咱们这儿哪块缺人手？”
欧姆头也没抬，拿木规往角落那堆尚未削完的毛坯上一指。
“那批箭杆还没拾掇利索。你先按直纹挑，有暗裂的直接剔出来，别急着上手就往一个粗细上削。”
“得嘞。”木匠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蹲了过去。
另一头，那名烧炭工也在炉旁蹲下了身。
他先捻起一块黑炭在指间捏碎，试了试干湿，随即将干透的好炭与受潮的碎炭拨成了两堆。
他也没急着往炉里瞎填。
先向德林问清了这一炉是要锻打重矢头，心里估摸出火候，这才把耐烧的硬炭装进了手边的竹筐里。
有了这两个懂行的顶上，原先在工坊里满地乱转、哪儿缺人往哪儿凑的两个年轻帮工，总算能喘口气。
等铁托座打好卡死了，欧姆单手将旧铜口稳稳接牢。
图纸上的位置避让得巧，原本的旧铜件刚好够用，盾牌上的铜片总算保住了，不用拆下来硬凑。
这颗稳焰炉芯大半嵌进旧炉的内膛，只把补魔口留在了外侧。
达里仔细验过了上头的稳固魔纹，取来四分之一筒领地自产的净砂灌入槽内，将炉芯干涸的储魔结构喂饱了。
轰的一声，炉火窜起。德林掐准时机，夹着第一块生铁送进了火舌深处。
旁边的炭工顺手添了一铲炭，火苗猛地往上一蹿。
眼看要烧过头，炉芯表层的赤铜纹路亮了起来，一股力场往下压住，硬生生将乱窜的猛火拢回了聚热的炉膛中心。
换作往常，这会儿少不得要停锤等火势回落，但如今火温稳得像钉死在炉里。
德林手底下半分没停，夹出烧透的红亮铁坯甩给案边的帮工整形，反手便将第二块铁料塞进了炉口。
铁坯一出一进，叮当的锤音与风箱的呼啸声瞬间咬在了一起。
待到第二批坯料入炉，炉火微敛，炭工手里的铁铲顿了顿，出于老习惯下意识想去拨弄炭火。
“别动它！”
德林举着长钳，眯眼瞅了瞅炉内铁块的火色，冲他摆了摆手。
“这炉子能自己压火。你就照刚才那个份量往里添，别追着火苗喂炭。”
炭工怔了一下，看着炉膛里那层隐隐流动的赤铜红光，连忙收回铁铲，老老实实按量落炭。
这边初锻成型的铁坯刚滑到精锻锤下，炉膛里的下一批已经烧红了。
腾出空来的木案上，木匠削好的箭杆正好递到了手边。
夜星背着手，从热浪滚滚的炉口一路踱到了尾端的箭架旁，脚步特意让开了众人忙碌的动线。
这一路看过去，欧姆正低头卡着规尺，达里在旁调度料筐，两名新匠人与旧帮工咬住了上下游的工序。
往日里那种怀里抱着半成品、大眼瞪小眼等下一道活计的乱象没了踪影。
主锻的德林更是再也不用抡锤抡到一半，还得骂骂咧咧地放下钳子去找谁在看炭筐了。
就在工坊步入正轨的当口，两名原来的护骑也带着新拨下的驻粮与工粮再度北上，照旧先宿旧仓，再转道石湾。
有了这批补给及时垫上，驻守牧场的四名兵卒便能踏踏实实地继续巡视围墙。
不必再提着见底的空粮袋干等堡里的消息了。
工坊里的这炉火，一连烧了整整两日。
当最后一批刚出炉的矢头在冷却槽里彻底凉透时，夜星刚推开工棚旁那间静室的木门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炮组里最后一名尚未入阶的炮手紧步跟了出来。
这名汉子的额角还带着汗，一只宽厚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胸腹之间。
他闭目细细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功法的路线在经脉里走完了一圈，这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满脸激动地垂下了手来。
靠着平日里不打折扣的完整功法苦修，加上这阵子实打实的肉食与体魄积累，他的底子本就磨到了临门一脚。
夜星方才花了六十点军功、耗去一个时辰的工夫助其引气凝种，帮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面板上的军功余额落到了五百五十六点，而破晓堡原有的炮组四人，至此全员踏入了一阶初级。
算上他，整个领地的超凡战兵也正式扩充到了二十八人。
夜星看他一副想要立刻去试手的模样，出声按住了他。
“刚凝成气种，经脉还虚，别急着去扳最沉的转座。先去伙房垫垫肚子、歇上一觉，回头再跟着老伙计们慢慢磨合现在的力道。”
等夜星迈步回到工坊时，长案上已经齐刷刷排开了八支刚出炉的重矢。
拨给重矢的五份精铁，足足四份都化作了案上闪着冷光的棱形矢头，仅留下一份余料还静静躺在料架上备急。
案边，欧姆正拿着旧木规逐支卡量箭杆的尺寸，每验过一支，达里便在箭尾点上一道合格的漆记。
新来的木匠小心翼翼地拂去杆身上最后一点细碎的木屑，转手递给旁边的帮工。
帮工从陶罐里抠出一小块领地旧存的蜂蜡，仔细将铁簇与木杆的咬合处封死防潮。
等封口干透，他才套上厚实的皮质护头，稳稳送入装矢的箭匣。
库里原有的四支旧矢也被请了出来，与这八支新矢分列排开。
整整齐齐的三排，足足十二支重矢。
达里将最后一支重矢归位，直起酸痛的腰，挥手让人把两只见底的空料筐抬走。
炉前的炭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汗，吃力地挪开空掉的炭筐。
案边的木匠则顺手将用完的比量样板归置在桌角，再没人拎着做好的物件茫然打听该往哪儿搁。
夜星走近长案，指尖从略带磨损的旧矢一路划过，最终停在了新矢刚入匣的冷硬箭尾上。
在他的印象里，前几回拉着床弩炮车出门，手头的几支重矢总得分着用。
总共就那么几根救命的玩意儿。
哪一发能打，哪一发必须省下来留给更硬的茬子，往往还没出堡门就得在心里盘算上百遍。
而现在，半道截下来的生铁，全都进了这口改过的旧炉子。
经过工坊里的几张木案和一双双粗糙的手，这些铁料终于实打实地变成了下一场恶仗里能倾泻出去的底气。
“新造的八支直接编入战备，老的这四支单列出来做备用。”
夜星收回按在箭尾上的手，“平时没批条领用的时候，全都上干燥架封存。”
负责掌炮的老兵立刻应声，上前抱起沉重的箭匣，扭头冲刚歇过来的新晋炮手递了个眼色。
门外的空地上，四名炮手首次凑齐全员超凡的班底。
他们并没有急着装矢试射，也没有再借夜星的手帮忙。
只听掌炮的老兵低喝着口令，四人踩着一致的步点同时发力，沉重的炮座顿时在地面上稳稳旋过一个大角。
那名新入阶的炮手起初发力稍猛，炮身微微往他那侧偏沉一瞬。
但他反应极快，下盘的斗气一沉，腰腿发力便将晃动的份量硬生生接正。
紧接着合着同伴的号子，砰然一声将底座稳稳落定。
工坊门口，欧姆将木规插回腰间，右手那几根受过伤的手指依旧无法完全攥紧。
他在原地默默看了一阵炮手们的演练，转身又踱回炉边，低头查验炉芯外侧的接口。
连烧两日，炉芯表面的赤铜纹路已比刚点火时黯淡不少，内里的净砂魔力也是实打实地消耗过一截。
欧姆取过一块空白木牌，将这回的净砂耗量与开炉的时长一笔一划记在上面，挂上炉壁的铁钩。
等下回点火之前，这些账目都得照实核验。
德林提着铁钳走过来。“大人，这炉火还接着烧吗？”
夜星摇头，示意帮工将剩下的那份铁料封存回架。
“先到这儿吧，把这批重矢的交接账目清干净。”
“铁料入库，人也都散去歇歇骨头，等缓过这口气再排下一批的活计。”
往外走时，夜星经过新木匠的案边，瞥见那把缺齿尺旁已经多出一块画满墨线的箭杆样板。
那汉子显然已经把欧姆交代的门道吃透，知道什么样的坏坯该退、哪种顺纹的木料能留。
这会儿他正蹲在地上，把案下挑出来的裂纹废料单独拢成一捆。
不远处的炉灶旁，炭工也将新送来的木炭按干湿分成两堆。
夜星收回目光，接过达里递来的八支新矢交付条，提笔签下名字。
随后他顺手将那张画着西谷岔路的皮纸地图，压在装满整匣重矢的木箱旁。